傍晚五点多,天色暗下来的时候,后门传来一阵敲门声。
不是沈遇的暗号,节奏不对,是连续敲了五六下,急促但没有章法。
白诺从猫眼往外看了一眼。
门外站着张芝芝。
她穿着一件深色的旗袍,不是她平时穿的那种剪裁讲究的款式,像是从谁家衣橱里随手扯下来的,领口的盘扣歪了一颗,袖口有一道撕裂的口子。
头发从耳后散下来,左边太阳穴上有一道红印子,脸上的妆化了一半,口红蹭到了下巴上。
白诺拉开门,一把把她拽进来。
“你怎么来的?”
“换了三辆黄包车,最后一辆在两条街外下的,走过来的,没人跟着,我回头看了好几次。”
张芝芝的声音在发抖,双手攥着旗袍的衣角,指节发白。
“76号的人去我朋友家了,我没地方可躲了。”
白诺把门栓插好,领着她往里走,一边走一边问。
“几个人?”
“四个,穿西装的,不认识,进门什么都没说就开始翻,翻了一个多钟头,衣柜翻了,书桌翻了,连地板都撬了两块。”
“他们说什么了?”
“领头的那个问我朋友知不知道我在哪,说有人举报我在霞飞路的咖啡馆跟军统的人见过面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他们走了,但走的时候留了两个人在楼下巷口蹲着,我从后窗翻出去的,踩着隔壁裁缝铺的雨棚跳下去的。”
张芝芝说到这里深吸了一口气。
“白诺,全上海我只想到你这个地方,别的地方我不敢去。”
白诺看了她两秒,转身走到走廊尽头推开一扇窄门,门后面是一段向下的台阶,通往殡仪馆的地下储物间。
这间储物间平时存放福尔马林和各种防腐化学药剂,空气里弥散着浓重的化学品气味,外人走到门口闻一下就会绕着走。
白诺从柜子底下翻出一套殡仪馆杂工穿的粗布衣裤,扔到张芝芝手里。
“换上,旗袍脱了塞进那个桶里,用防腐液泡着,味道会盖住香水味。”
张芝芝接过衣服,手还在抖。
“白天不许上楼,任何响动都不要发出来,吃的东西晚上我送下来,上厕所用那个桶,桶里加点药水。”
“要躲多久?”
“不知道。”
张芝芝站在昏暗的地下室里,穿着粗布衣衫,整个人缩在一张旧木椅上,和白诺平日见到的那个光鲜名媛判若两人。
她突然伸手抓住白诺的手腕,指甲掐进了皮肉里。
“白诺,我能活着离开上海吗?”
白诺低头看了一眼被掐出红印的手腕,没有把手抽回来。
“先活过今晚。”
夜里十点四十分,后门传来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。
这次来了三具。
两个送尸体的人比前天更粗暴,担架像卸货一样扔在修复室地面上,重重的闷响砸在白诺脚边,人转身就走。
白诺把三块白布依次掀开。
第一具,第二具,都是军统成员,死因是审讯中的多器官衰竭,体表有大面积的电击伤和水刑的痕迹,和前天那两个人几乎一样的死法。
她伸手分别触碰,读取到的信息大同小异,军统上海区已经进入全面静默,能撤的人正在往重庆方向转移。
第三具不一样。
这个人大约四十岁出头,体格偏瘦,穿着一件日式衬衣,胸口有一处贯穿伤,子弹从前胸进去,背后出来,口径不大,像是小型手枪。
白诺伸手按在他的颈侧。
【姓名:孙克勤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