声铁门闭合的闷响,沉重的金属碰撞声在走廊里弹了几下才消失。
杨小六被带进了另一间审讯室。
白诺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屈了一下,然后松开,开始在脑子里过自己进入日军医院之后的每一个环节。
护理记录的笔迹,每一份都是她亲手写的,字体风格统一,没有哪一份出现过刻意伪装的痕迹。
换岗时间的观察,她只用眼睛看,从来没有拿任何东西记录过,没有纸条,没有标记,连指甲在桌面上划痕迹这种事都没做过。
杨小六外出的路径,铁丝网豁口的位置是炮弹炸出来的,不止杨小六一个人用过那条路,她第一周就看见过三个日本勤务兵从那里抄近路去后勤仓库。
野村的死,院方检查课已经结案,败血症,战场伤口处置不及时。
护理记录上的体温和心率数据,是唯一可能被质疑的点,但外科转诊单上没有基础体征记录,她填写的数字就是唯一的初始数据,没有对照组。
所有能暴露的点过了一遍,物证链条上不存在任何能直接指向她的硬伤。
还有,她从进医院的第一天开始就在训练杨小六一件事:不背台词,记事实。
下午出去做了什么,你就说你做了什么,不要编,不要加,不要减,把真实发生过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说出来,只不过去教堂那一段用另一件真实发生过的事情替换掉。
这件替换用的事情是她提前安排好的。
杨小六每次从铁丝网豁口出去之后,不管去不去教堂,都必须先绕到后勤仓库门口站一会儿,跟仓库门口的日本兵打个照面,拿一卷绷带或者一包棉球,然后再走。
这样做的目的只有一个:制造证人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,皮鞋踩在水泥地面上,节奏不紧不慢,走到门口停了两秒,然后门被推开了。
进来的是一个穿便衣的日本男人,四十岁上下,方脸,两鬓剃得很短,右手腕上戴着一块旧表,表带磨得起了毛边。
不是小川凉片。
他在白诺对面的铁凳上坐下来,把一个牛皮纸文件夹放在两人之间的铁桌上,翻开第一页。
“姓名。”
“白诺。”
“工作内容。”
“外聘殓仪技师,后因院方人手不足被临时调配至病栋从事伤口缝合与护理工作。”
“你和野村正雄大尉的接触过程,从头说。”
白诺把野村被分诊到三号通道的经过说了一遍,时间,伤情部位,缝合针数,术后的绷带更换频率,每一个数字都与她在医院填写的护理档案一致。
审讯员翻了两页文件,抬头看了她一眼。
“野村大尉在你的病房里死了。”
“是的,继发性败血症,检查课已经出了结论报告。”
“那份报告我看过了,我问的是你个人的判断。”
白诺的目光平平地对上他的眼睛。
“我个人的判断和检查课一致,野村大尉入院时创口已经存在严重的感染迹象,外科手术取出了弹片但没有做彻底的清创,转到特护病房的时候细菌已经进入了血液循环系统。”
“你的入院记录上写他体温四十度,心率一百四十。”
“是的,那是我测量后填写的。”
“你确定?”
“我确定。”
审讯员盯着她看了五秒钟,把文件夹合上,站起来走了。
门关上之后,走廊另一端传来了一声沉闷的撞击,像是有人被推倒在地上又被拽起来,铁椅的腿在水泥地面上发出了刺耳的刮蹭声。
白诺的左手食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。
那是杨小六的方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