号内注了一行极小的批注——批注的字体比公式小三号,像是写给自己的备忘而非写给学生看的。批注的内容因为字体太小而无法完全辨认,只能看出前两个字的轮廓:“考虑……”
考虑什么?风偏?空气阻力?温度对初速的影响?
碎片不给她时间思考。画面再次偏移。
教室门口。
门的右侧墙面上钉着一块木质门牌。门牌的尺寸约十五厘米宽、四十厘米长,漆面剥落了一部分。门牌上刻着的文字从左到右排列——但碎片画面的分辨率在门牌的左半部分降到了无法辨认的模糊水平。只有最右边的两个字是清晰的。
“……物理”。
苏晚的呼吸频率没有变化。但她的右手食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移动了两毫米——朝照片的方向。
最后一帧。
银杏树的全景。
不再是第一波碎片中那个仰视角的局部——这一次是一个中远景的正面全景。树冠的金黄色叶片铺满了画面的上半部分,树干粗壮,目测直径超过一百厘米——这棵银杏树的树龄至少在三百年以上。
树后面是一栋建筑。
中西合璧的建筑。屋顶的飞檐翘角是中式的——典型的歇山顶形制,檐角微微上翘,翘角的末端有小型的兽头装饰。但外墙是红砖。标准的机制红砖,砖缝的灰浆颜色偏白,砌法是英式的一顺一丁交替排列。窗户是西式的拱形窗,窗框漆成了深绿色。
飞檐翘角。红砖外墙。拱形窗。
建筑正面的主入口上方——有一块石匾。
石匾的尺寸较大,约一米五宽、六十厘米高。石材是青灰色的花岗岩。匾面上刻着字。字体是正楷——但碎片画面在石匾的右半部分开始失焦。苏晚只能看清左边的两个字。
“金陵……”
碎片在“金”字的最后一笔竖钩上崩散了。
像前一波一样,裂纹从画面中心向四周辐射,碎片缩小成越来越微细的几何块,每个几何块的信息密度在缩小的过程中衰减到零,最后同时熄灭。视野变黑。
金陵女子大学。
苏晚睁开眼。
木桌。照片。门缝外的三道光线已经从橘色变成了暗红——日落了。屋内的光线很暗,照片在桌面上只剩一个灰白色的轮廓。
头痛从钝痛升级为搏动性跳痛。
太阳穴两侧的颞浅动脉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顶着,每一次搏动都把血管壁撑到极限——有一种血管壁即将被撑破的膨胀感。跳痛的频率和心率同步了,每分钟六十五次,但每一次跳痛的强度比上一波碎片结束后高出至少一个量级。
苏晚的右手撑在桌面上。左手石膏夹板垂在身侧——石膏上那五个椭圆形的指压痕在昏暗中看不清了。
她感觉到了右手食指的异常。
极短暂的。不到一秒的。
食指弯曲了一下。
不是她发出的指令。不是主观意志驱动的肌肉收缩——是一种自发的、不受控制的、来自深层运动神经元的微型放电。食指的远端指间关节屈曲了大约十五度,然后在不到一秒内自行伸直。
苏晚盯着自己的右手食指。
食指安静地搁在桌面的木纹上。指腹与木纹之间的接触面积大约两平方厘米。指甲的边缘有一个月前在枪机上磨出的微小崩口。指节的皮肤因为长期扣扳机而比其他手指略厚。
弯曲已经消失了。
但它发生了。
苏晚没有动。她维持着右手撑桌面的姿势,盯着自己的食指看了很长时间。屋外的光线从暗红变成了灰蓝——暮色完全降下来了。门缝外传来远处篝火被点燃时松枝的噼啪声,和马奎低沉的嗓音喊了一声什么——听不清内容,只有尾音在暮色中拖长了一瞬。
苏蕙兰。
1920年代。金陵女子大学。物理系教师。
后墙挂法国国旗——金陵女子大学由美国教会创