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了田家的门。
天已经暗了。远处的山脊线上最后一丝亮光正在消退。
村子里开始有零星的鞭炮声了。烟花从某家的院子里窜上去,在灰蓝色的天幕上炸成一团红光。
他站在路上看了两秒,然后往家走。
院子里冷冷清清。
灶房里烘鱼的小火还在烧,橘红色的光从灶门口漏出来,把半间屋子映得暖融融的。灶台上方那张新贴的灶王像在灯光下红红绿绿的,灶王爷和灶王奶奶并排坐着,笑眯眯的。
李汉良把那三颗水果糖搁在灶王像前面。
拆了一颗,放进嘴里。
甜的。
腊月二十五。下了一场大雪。
雪下了一整夜,到天亮的时候,院子里积了过膝的雪。院门推不开,李汉良从窗户翻出去,拿锹清了一条路。
虎子照旧六点到了。这孩子踩着齐腰深的雪,棉帽子上盖了厚厚一层白,进了院子先抖了五分钟的雪,把灶房门口的地面抖成了泥浆。
“良叔,今天还巡吗?”
“巡。雪天更得巡。冰面上积了雪,压力增大,堤坝容易出问题。”
虎子系好绳子出了门。李汉良不放心,跟着去了一趟。
大雪把整个水库盖成了一片白。堤坝上的积雪半尺厚,石基和土面之间的接缝处有两个地方渗出了细水——冻融循环导致的,不严重,但得处理。
他找了些碎石和黄泥,把渗水的接缝堵死了。又去进水口看了一眼,稻草把子被雪压塌了几个,重新竖了起来。
冰面完好,没有面积塌陷。
回到村里的时候全身都湿透了。换了衣裳,在灶台前烤了半天才缓过来。
雪天出不了村,铺子今天不开张。李汉良在家里干了一整天的加工活。
烘房里的鱼取出来了。
二十条。
他一条一条地检查——肉色金黄,表面微干,用手指按下去弹性好,回弹快。掰开一条尝了一口,咸鲜味正,没有灶火的焦味。
成了。
加上之前存的八十斤,够一百斤了。
月底交货的量凑齐了。
下午他把这一百斤鱼干用纱布一条一条包好,十条一捆扎紧,十捆装了两个大木桶。桶口封死,外头裹了一层油布防潮。
这是要送到食品厂去的。食品厂重新包装之后发往省城百货公司。
一百斤,按八毛二结算——赵德胜说的加了两分——收入八十二块。
扣掉鲜鱼成本和盐的钱,净赚四十来块。
不多。
但这是打通省城渠道的敲门砖。量跑起来之后,月供三百斤,一个月光这条线就有一百二十块的纯利润。
更重要的是,他的产品进了省城百货的货架。
七九年的省城百货公司,辐射几十万人口的消费市场。一旦站稳脚跟,以后往里塞什么品类都行——鱼干、酱鱼、山货礼包、腊肉——货架上的每一个位置都是真金白银。
腊月二十六,雪停了。
路面被村里人踩出了一条黑泥带,驴车能走了。
李汉良让田大强赶车拉着两桶鱼干去了食品厂。自己留在镇上的铺子里。
大雪封了两天路,赶集日挤压的需求在今天集中释放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