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雇了辆板车,上头堆得满满当当:铁锅、陶碗、木瓢、笸箩,半扇猪肉,几袋鼓囊囊的面粉,还有捆扎整齐的冬储白菜。
拉板车的是个精瘦汉子,额角有道疤。
何雨注在自家厨房窗边瞥见,觉得眼熟——好像姓方,早年间他还帮过这人一把。
听说后来也是个狠角色,锄奸肃特,手里沾过血。
这么多东西哗啦啦搬进小院,难免招来目光。
贾张氏倚在自家门框上,眼睛跟着那些物件转,嘴里嘀嘀咕咕。
没过多久,前院就有了闲言碎语,说赵丰年这是从乡下弄了个小的回来,老牛想着啃嫩草。
赵丰年听见了,没吭声。
王翠萍却炸了,抄起擀面杖就要往外冲。
这要是在她老家,这般嚼舌根的老婆子,根本轮不到她动手,妇女主任早收拾妥帖了。
再说,谁敢背后议论她?队里那些姐妹可不是摆设。
可赵丰年拦住了她,手臂像铁钳。”忍着。”
他声音压得低,却沉,“往后去了别处,难听的话只会更多。
这就受不住了?”
王翠萍攥着擀面杖的手指节发白,胸口堵着一团火,却挣不开那只手。
她第一次真切地感到,这城里四四方方的天井,像口看不见的棺材,闷得人喘不过气。
夜里,她躺在陌生的炕上,盯着黑漆漆的房梁,一遍遍告诉自己:要忍,必须习惯。
可心底深处,一片空茫。
组织上给她安排了一个男人,一个从未谋面、不知模样的男人。
就算她敢拎着枪往前冲,就算她见过血、豁过命——可她终究也是个没嫁过人的姑娘。
黑暗里,她睁着眼,听着远处隐约的梆子声,第一次对未来感到了模糊的恐惧。
老赵离开后的那个上午,院子里静得只剩下风声。
王翠萍在屋里转了两圈,最终还是推开了何家的门。
这院里能让她觉得舒坦的,也就陈兰香一个。
旁人的眼神她不是读不懂——那些刺人的、发酸的、冷冰冰的,她都收在心底,索性躲远些。
刚跨过门槛,就撞上那孩子直愣愣的目光。
何家小子又杵在那儿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瞧。
她走过去,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。
“柱子,”
她声音里带着笑,“每回见着姨就,心里琢磨啥呢?”
“我才多大岁数。”
男孩别过脸去,语气硬邦邦的。
“那是我身上沾了灰,还是头发乱了?”
她低头看了看衣襟。
小孩子眼睛毒,总不会无缘无故这样。
“听我娘说,您是来成亲的。”
男孩忽然转回头,“那人……叫什么?对您好么?”
“人不大,心思倒挺重。”
她笑着轻轻推了下他的额头。
里屋传来陈兰香的声音:“翠萍来了?快进来坐。”
刚喂完孩子的妇人撩开布帘,手上还沾着些奶渍。
王翠萍应了声,指尖在男孩脑门上一点,便朝里屋走去。
炕上躺着个小娃娃,她头一回见。
那团小小的身子裹在碎花襁褓里,脸蛋儿嫩得像刚剥壳的鸡蛋。
她心里蓦地一软。
“嫂子,这丫头生得真水灵。
能让我抱抱么?”
“抱吧,就是这丫头认人,嗓