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。
必须在天亮前拉开十五公里距离——昨天的教训还烫着:十公里内,敌人用火焰和钢铁犁了一遍又一遍。
天边泛起蟹壳青时,队伍终于慢下来。
最前方的余从戎举起拳头,整个队列如释重负地瘫软。
警戒哨撒出去,其余人几乎是用最后一点力气瘫倒在背风的石后。
七连稍好些,六连的人几乎一沾地就没了声息——他们先赶了一天路,打了遭遇战,夜里又是强攻又是奔逃,弦早已绷到了极限。
等战士们蜷缩着睡去,四个干部凑到了一块。
桥,是炸不成了。
昨夜桥头火光里至少晃动着两个连的钢盔,后续增援的规模根本看不清——公路太窄,挤在眼前的就有一个营,后面还不知道有多少。
商量来商量去,决定再呼叫师部。
电台天线在寒风中支棱起来,嘀嗒声敲打着寂静。
可能师部也在转移,频道里只有沙沙的空白噪音。
呼叫持续了很久,始终没有回应。
天快亮了。
余从戎抱起电台,走到稍高的坡上。
晨光刺破云层时,耳机里终于传来了夹杂着电流的人声。
师主力已运动至水门桥外围三十公里区域,将有两个连前来汇合。
命令很明确:若有可能,今夜再试一次炸桥;若不能,不惜一切代价,钉死陆战一师南逃的路线——敌人先头已抵近水门桥五十公里处,今夜若放他们过桥,就再也追不上了。
命令传到余从戎那儿,他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。
纸边被手指捏得发皱,最后只是叠起来塞进衣兜。
他转身去找六连和七连的人,两个连长和指导员聚在避风的土坡后面。
话递过去,四个人都没出声。
远处何雨注靠着半截树干合着眼,呼吸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。
他们朝那个方向望了望,又互相看了看,几不可察地点了头。
“我和老熊去。”
伍千里先打破沉默,声音压得很低,“你们指导员抹不开脸说硬话。”
熊杰嗯了一声。
黄李文补了一句:“必须让他离开这儿。”
“要是你俩说不通,我们再上。”
梅生说完,把冻僵的手往袖子里缩了缩。
伍千里和熊杰同时应下,踩着积雪朝那截树干走去。
何雨注听见动静睁开眼,拍了上的霜。”有新任务?”
“有任务也跟你无关。”
伍千里站定,呼出的白气扑在脸上,“你收拾东西,立刻往东走。”
何雨注愣住,视线从伍千里脸上移到熊杰那儿。”什么意思?”
“老熊,你讲。”
熊杰喉结动了动,声音沉下去:“刚接的命令,不惜一切拖住陆战一师。
这是我们两个连的仗。
你得活下来。”
“我的命金贵,你们的就贱?”
年轻人站起来,积雪从身上簌簌落下,“论杀敌数,谁比我多?”
“就因为你行,往后能带更多人。”
伍千里往前半步,靴子陷进雪里,“排长、连长、营长……你才多大?仗还有得打,别折在这儿。”
“我不走。
你们需要我。”
“不需要了。”
伍千里语气硬起来,“何雨注同志,这是命令。”
年轻人转向熊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