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抿紧嘴唇,把油纸包塞进棉袄最里层的暗袋,布料摩擦发出窸窣轻响。
第二件事是登报。
巴掌大的版面角落,只需印一行字:“深海归家。
陈桃花留。”
许大茂捏着纸条的手指微微发僵。
他没问——不该问的不能问。
童年一起爬过的槐树、少年时并肩趟过的战壕,这些记忆碎片像护身符般贴在心口。
他用力点头,将纸条折成更小的方块,塞进同一个暗袋。
接着是一张泛黄的底片,迎着光能瞧见两个并肩的身影轮廓。
何雨注的声音压得很低:“找到人后,让阿浪帮着安置。
若对方已有落脚处,记下地址便好。”
“他要是问起缘由……”
许大茂喉结动了动。
“就说南锣鼓巷九十五号。”
阴影里的人顿了顿,“四九城南锣鼓巷九十五号。”
对话在这里悬停片刻。
何雨注忽然笑了笑,指节在底片上轻轻一叩:“不问问这是谁?”
“不问。”
许大茂答得飞快,像被火燎了舌尖,“该我知道的时候,你自然会说。”
临别时,许大茂往前踏了半步,又收住脚。
他转身的动作有些笨拙,手臂却结结实实环住了对方的肩膀。
棉袄裹着的身体在轻微颤抖,鼻腔里堵着闷响。
何雨注抬手拍了拍他后背,布料下的肩胛骨硌着手掌。
“走吧。”
拍打的力道加重了些,“别弄得像生离死别。”
许大茂松开手,用袖口狠狠抹过眼眶,头也不回地扎进巷子尽头的黑暗里。
脚步声由近及远,最终被夜风吞没。
隔日清晨,何雨注按着许大茂留下的地址转了一圈。
老宅院墙的砖缝里长着枯草,推开厢房木门时,霉味混着尘土扑面而来。
角落里堆着裹了蛛网的瓷瓶、泛黄的书卷、散发出苦味的草叶包,还有几袋早已板结的粮食。
他蹲下身,手指拂过一只青花碗沿的裂痕。
最后这些物件都被仔细收拢,一件也没留下——总好过落在不相干的人手里。
许大茂没回院子的第三天,轧钢厂机器照常轰鸣,只是流水线上少了个熟悉的身影。
何大清趁着午休的空当,把儿子拉到锅炉房后头。
蒸汽管道嘶嘶作响,白雾模糊了彼此的表情。
“大茂去哪了?”
老人压低嗓子,目光像钩子。
“南边。”
“娄家也走了?”
“嗯。”
“那咱们……”
“再等等。”
何雨注截住话头,从棉袄口袋摸出半截烟,却没点,“爹,我在这儿。”
何大清盯着儿子看了半晌,皱纹深刻的脸上掠过一丝松动。
他最终只是拍了拍何雨注的胳膊,力道很沉。
消息还是传开了。
先是厂里保卫科的人来问话,接着是派出所的同志上门,最后连几个常年在胡同口下棋的生面孔也来了。
何雨注一一应着,答话时眼睛望着对方肩章上反光的铜扣,或者窗外光秃秃的树枝。
问询的人换了几拨,问题却大同小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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