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声往客厅流动时,王翠萍始终站在餐厅拱门下。
她没说话,只是看着何雨注的背影——那件外套肩线绷得有些紧,后颈处头发剃得比离家时短了一寸。
有些事不必问,就像不必去翻已经合上的账本。
厨房很快传来剁骨头的闷响。
何大清系着围裙探出头,手里还拎着把宽背菜刀:“今晚让你尝尝地道的谭家菜。
这边海货新鲜,我手艺还没丢干净。”
他顿了顿,刀尖在空气里划了道弧线,“在厂里那些年翻来覆去就那几样,差点把舌头都养废了。”
阿浪早就不在屋里了。
他站在旁的监控室里,指尖点着屏幕上的几个红点,对身边穿黑夹克的男人低声说着什么。
窗外,暮色正一寸寸吞掉围墙的轮廓。
夜色沉下来时,屋里的灯已经亮了许久。
桌上杯盘狼藉,空气里还浮着饭菜残余的气味。
两个孩子靠在椅背上,手按着肚皮,眼睛半眯着。
他们从前没试过一顿饭能见到这么多碟碗——绿的菜,红的肉,白的鱼,摆满了整张桌面。
何大清坐在主位,嘴角还沾着油光。
他刚回来那几天,总念叨市场的好处:那边的人会帮你把鱼刮鳞、把鸡切块,连葱姜都备好。
这和记忆里那个需要票证、需要门路的城,全然是两个世界。
但近来他不怎么夸了。
酒楼生意冷清,街面上常有过分的喧哗。
他关起门来会低声骂几句,孩子们不在跟前时,骂得更响些。
他想不通,船票价钱说涨就涨,也没人拦着——若在从前,哪能这样随意。
这让他又一次觉出两地的差别,一种让他心里发闷的差别。
里屋传来婴儿细细的哼声。
陈兰香正轻轻拍着襁褓,抬头看了眼窗外。
夜色浓得像墨,远处偶尔闪过几点手电的光,又很快暗下去。
她转向坐在桌边的男人:“柱子,你姥爷那儿……真不用等阵子再去?”
“没事。”
何雨注站起身,走到窗边望了望,“都是些在街上晃荡的年轻人,成不了气候。”
“那明天……把行李也带上吧。
让你姥爷就住这儿,别来回跑了。”
“这话得姥爷自己定。”
何雨注转过身,脸上带着无奈的笑,“我说了可不算。”
老太太在摇椅里慢悠悠开口:“兰香,你就别难为孩子了。
老头子和闺女住,旁人难免要说闲话。”
“说就说去。”
陈兰香声音不高,却硬得很,“我和我爹几十年没见了。
有意见的,让他们来找我儿子理论——看我儿子答不答应。”
何雨注怔了怔,失笑道:“怎么扯上我了?不该找您么?”
“怎么,替你娘挡点小事都不乐意?”
“没、没不乐意。”
他连忙摆手。
夜深后,他回到卧房。
三张小床并排挨在大床边上,纱帐里透出均匀的呼吸声。
他挨个走过去,弯下腰细看——这个眉毛像她娘,那个鼻子像自己。
看了又看,总也看不够。
身后有轻轻的脚步声。
妻子走过来,手搭在他臂上:“这次……真不回去了?”
“不回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