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归大理寺了。
“死刑及十恶重罪——谋反、谋大逆、谋叛、恶逆、不道、大不敬、不孝、不睦、不义、内乱——刑部审理后,不送大理寺,径送兰宪台复核。兰宪台核准,方可执行。”
殿内响起了一阵低低的骚动,又迅速安静下来。
刑部判了死刑,不送大理寺,送兰宪台。
兰宪台说“可”,才能杀;兰宪台说“不可”,就不能杀。
兰宪台不告诉你怎么改判,不告诉你怎么重审,它只告诉你——不能杀。
这意味着什么?
意味着从今以后,文官再也无法绕过皇帝决定任何一个人的生死。
一众文官们跪在那里,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。
刑部还能判,但判了不算。
大理寺还能核,但只核小案。
死刑、十恶重罪——全部从文官手里拿走了。
三法司还在,但三法司说了不算。
朱厚照的目光最后落在工部。
工部尚书曾鉴跪在队列里,他在工部干了十几年,经手的工程不计其数——城墙、水利、漕运、宫殿、陵寝。
他是技术官僚,不是政治官僚。
他不懂朝堂上的争斗,只知道干活。但此刻,皇帝的目光落在他身上,他还是紧张。
“工部,掌天下营造、水利、屯田、匠作。从今以后,工部不涉王室营造。宫殿、陵寝、宗庙、皇室园林——悉归监造府。”
曾鉴的心里微微一沉,王室营造——这是工部最体面的活。宫殿、陵寝、宗庙、皇室园林——这些工程,银子多,油水足,干好了有赏,干不好也不至于丢脑袋。
因为这是给皇帝家干活,皇帝不会太为难干活的人。
现在,王室营造被拿走了,归了监造府。
工部还有什么?
水利、屯田、匠作——水利是苦活,屯田是累活,匠作是杂活。都是干活,但体面不一样了。
从好的一方面想,往后不用再负责王室工程了。
皇帝的陵墓,修好了是本分,修不好是要掉脑袋的。
现在不用修了,少了一个掉脑袋的风险。
从坏的一方面想,想在王室工程方面动手脚、占便宜的机会也没了。
宫殿、陵寝、宗庙、皇室园林——这些工程的油水,是工部官员们心照不宣的福利,现在没了。
曾鉴跪在那里,额头触地,低声说了一句:“臣,遵旨。”
声音有些漏风,但每个字都清楚。
至此,兵部的军权被切了,但吞了太仆寺、兵仗局。
吏部的武选被切了,没有吞别的。
户部的军饷拨付被切了但归了兵部,军饷核查被切了归了督军台,没有吞别的。
礼部的宗室事务被切了,但吞了鸿胪寺、行人司、国子监、尚宝司、半个光禄寺、半个太常寺。
刑部的死刑复核权被切了,没有吞别的。
工部的王室营造被切了,没有吞别的。
六部,每一部都挨了刀。有的砍在要害上,有的砍在皮肉上,有的砍在尾巴上。
但每一部都挨了,有的部在挨刀的同时被塞进了别的衙门,算是补偿;有的部挨了刀就是挨了刀,什么都没有。
殿内安静了片刻。
文官们跪在那里,心里有说不出的滋味。
他们想起了刘文泰案,想起了三位阁臣,想起了张敷华,想起了刘大夏,想起了韩文。一个接一个,倒的倒,拖的拖,轰的轰。
这就是谋害皇帝的代价吗?
刘文泰治死了宪宗皇帝,治死了弘治皇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