兴王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,低到只有殿内几个人能听见,但那种低沉,比高声更有力量。
“臣不想看到那样的议论,臣不想看到陛下的英名,因为两个不成器的舅舅而蒙上污点。所以臣恳请陛下——大义灭亲。”
大义灭亲。
四个字,像四把刀,同时插在了桌面上。
不是插在谁身上,是插在桌面上,明晃晃地摆在那里,等着朱厚照去看,去接,去用。
兴王说完,退后半步。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,但他的眼中,有一种笃定的、确信的、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光芒。
楚王最后一个走上前来,面朝朱厚照,抱拳行礼。
“陛下,臣不会说那些大道理。”
他的声音很大,大到在殿内产生了回音。
但他不在乎,他的声音就是这么洪亮,他这个人就是这么直来直去。
“臣只知道一件事——天子犯法,与庶民同罪。这是太祖皇帝定下的规矩。外戚犯法,与庶民同罪。这也是太祖皇帝定下的规矩。太祖皇帝的规矩,不能破。”
他伸出三根手指,一根一根地掰。
“张家兄弟,第一,霸占民田,强抢民女,欺压百姓,这是欺民。”
“第二,戴天子之冠,侮辱宫女,这是欺君。”
“第三,先帝在世时,他们就不把先帝放在眼里;先帝驾崩后,他们又仗着太后的势,想要谋取禁军都督府和中央都督府的兵权,这是欺天。”
他把三根手指握成拳头,重重地砸在手掌上,发出“啪”的一声响。
“欺民、欺君、欺天,三条大罪,任何一条都够他们喝一壶的。三条加在一起,陛下不严惩,天理难容!”
他的声音越来越大,越来越响,像打雷一样在殿内回荡。
“臣知道陛下为难,他们是陛下的舅舅,是太后的弟弟,是先帝的小舅子。”
“动了他们,太后会伤心,先帝在天之灵会不安。”
“但臣要问陛下一句——先帝在天之灵,看到张家兄弟这些年的所作所为,是希望陛下严惩,还是希望陛下包庇?”
这句话落下的瞬间,殿内安静了一瞬。
先帝在天之灵,楚王把先帝搬出来了。
这不是在说“你父皇会怎么想”,这是在说“你父皇如果活着,他会怎么做?”
以先帝对张家的恩宠,以先帝对张家的纵容,以先帝对张家兄弟的溺爱——他大概率还是会选择包庇。
但楚王不会这么说,朱厚照也不会这么想。
因为先帝已经死了,死人不会说话。
活人怎么说,死人就是什么样。
楚王的声音忽然放缓了,从暴风骤雨变成了和风细雨。
“臣说完了,陛下怎么决定,臣都听陛下的。但臣把话放在这里——只要陛下一句话,臣明天朝会上,第一个上疏弹劾张家兄弟。”
他说完,退后一步,抱拳站在那里,像一座山。
三位藩王说完了。
殿内安静了片刻。朱厚照坐在椅子上,目光从襄陵王脸上移到兴王脸上,又从兴王脸上移到楚王脸上。
朱厚照轻轻地叹了一口气。
“高叔祖,两位皇叔。”
他的声音有些沙哑,像是在压抑着什么情绪。
“你们说的,都有道理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低垂,看着自己的手。他的手放在膝盖上,手指微微蜷着,像是在抓着什么东西,又像是在松开什么东西。
“朕知道,张家兄弟这些年做了很多不该做的事。朕也知道,如果不严惩,法纪难容,天下难服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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