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是一双阅尽千帆的眼睛,浑浊中藏着刀锋。
两人对视了一秒。
老者并没有因为被打扰而生气,反而扬了扬手里的书,指着封面上那幅著名的插画,突然开口问道:
“年轻人,打扰一下。
在你看来,这是一顶帽子,还是一条吞了大象的蛇?”
这是一个经典的测试。
也是这本书区分“大人”与“孩子”的分水岭。
林阙停下脚步,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走近两步,站在一个不远不近、既表示尊重又保持了安全距离的位置。
“这取决于看它的人是谁。”
林阙的声音平静,不卑不亢。
老者眉毛一挑,示意他继续。
“如果是大人,他们看到的是帽子。因为他们只看轮廓,只看功用。帽子是用来戴的,这是常识,也是规矩。”
林阙看着老者的眼睛,语速放缓:
“但如果是孩子,或者心里还住着孩子的人,他们看到的是蛇。”
“因为他们看的是本质,是想象,是那个藏在表象之下、被大人忽略的世界。”
说到这,林阙顿了顿:
“大概是因为……”
林阙看着封面上那个孤独的小人儿,语气平缓。
“只有长大了,才明白童话不仅是用来哄睡的,也是用来止痛的。给那些忘了自己曾是孩子的大人们,止痛。”
书页翻动的声音停了。
老者合上绘本,原本锐利的目光在林阙脸上停留了片刻,
随即变得柔和起来。
“好一个‘忘记自己曾经是孩子’。”
老者合上书,粗糙的指腹轻轻摩挲着封面,感叹道:
“现在的年轻人,心都太急,能沉下心读懂这层意思的不多了。大多人只当它是本哄孩子的画册。”
他像是想起了什么,那张严肃的脸上,竟露出一丝难得的温情:
“我家那个孙女,也喜欢这本书。她跟我说,这本书对她的艺术有通感。看来,这位‘见深’,确实是个妙人。”
“艺术本来就是相通的。”
林阙顺着话茬说道,神色自若。
老者眼中精光一闪,看向林阙的目光更加柔和,甚至带着几分惜才之意:
“年轻人,你也是搞文学的?”
“算是个爱好者吧。”
林阙谦虚地笑了笑,并未多言。
两人并未互通姓名。
就像是两颗在浩瀚书海中偶尔交汇的行星,交换了一点光亮后,便各自依照既定的轨道运行。
老者拿着书起身。
他的动作干脆利落,转身走向收银台的背影挺拔如松,透着一股子久居高位的从容与威严。
林阙目送他离开,若有所思。
这位老先生,气质不凡,绝非普通的大爷。
能在这个年纪还保持着对童话的敏锐感知,还能养出那样一位懂艺术的孙女……
京城的水,果然深不可测。
看了一眼窗外,华灯初上。
林阙伸了个懒腰,将手里的空罐子精准地投入垃圾桶。
“哐当。”
那是属于胜利者的回响。
该回去了。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