何茂才椅子上一歪,啪地拍了下扶手。“不卖?灾田!淹了的田!烂泥糊了一尺厚的田!他不卖留着供祖宗啊?”
沈一石没看何茂才,目光落在自己脚尖前半寸的地砖上。
“何大人说得不错。按理说,灾田贱卖是最好的出路。可眼下不一样了。”
“怎么不一样?”
“因为赵宁。”
这个名字一出来,杨金水的念珠又转了起来。郑泌昌的手指重新搁回膝盖上。何茂才则直接从椅子上坐正了。
“这个从京城来的赵宁,在搞以工代赈。”
沈一石的声音很平,平得不带一丝起伏。但每个字都戳在在座三位的肺管子上。
“他开了官仓放粮,按人头发口粮,组织灾民挖鱼塘、种桑苗、修水渠。干一天活,给三升米。灾民有饭吃了,谁还卖田?”
何茂才猛地站起来,椅子腿在地上刺啦一声。
“又是这个家伙!”
“我···”
郑泌昌抬了下手。何茂才把后半句脏话咽回去了,但那口气堵在嗓子眼里,上下不得。
“赵宁还搞了个什么名堂?”杨金水忽然开口。
沈一石答得快。“鱼稻桑。他管它叫鱼稻桑循环。挖鱼塘养鱼,塘边种桑树,桑叶喂蚕,蚕沙喂鱼,鱼粪肥田,再种水稻。一亩地当三亩使。”
杨金水没说话。
何茂才先炸了。
“鱼稻桑?他赵宁是种地的还是当官的?一个堂堂三品的工部右侍郎,不好好执行国策,搁那儿养鱼喂蚕?这不是瞎搞是什么!”
何茂才在厅里走了两步,转回来,手指点着空气。
“我就问一句——赵宁到底是谁的人?他端的是严家的碗,吃的是严家的饭,他那个工部右侍郎是谁给他弄的?小阁老一封信举荐来的!”
“现在呢?端着严家的碗,砸严家的锅!改稻为桑推不下去,朝廷那边交不了差,小阁老怎么跟阁老交代?阁老怎么跟皇上交代?”
何茂才越说越来劲,唾沫星子飞出去老远。
“这就是养了条白眼狼!”
郑泌昌始终没动。
他坐在那里,两只手叠在膝盖上。等何茂才骂够了,喘着粗气坐回去了,他才慢悠悠开口。
“骂没有用。”
三个字,把何茂才的火按下去一截。
“赵宁是不是我们的人,现在不重要了。重要的是,他挡在淳安,改稻为桑就办不成。办不成,国库那五十万匹丝绸的缺口拿什么填?拿你我的脑袋填?”
何茂才的嘴闭上了。
郑泌昌看向杨金水。
“杨公公,此事须得给京里去个信。赵宁此人,不宜再留在淳安。”
杨金水把念珠缠在手腕上,站了起来。走到窗边,往院子里看了一眼。
竹叶还在响。
“信谁来写?”
“我和何大人联名具折,呈小阁老。”郑泌昌的声音稳得扎在地上。“弹劾赵宁——擅开官仓,抗拒国策,蛊惑灾民。三条罪名,哪一条拿出来都够他喝一壶的。”
何茂才听到这儿,又来了精神。
“对!就这么办!把这个碍事的东西调走,换个听话的上去。改稻为桑,三个月就能办下来。”
杨金水没转身。
他盯着院子里那几竿竹子,手指在窗棂上轻轻叩了两下。
“折子写好了先给我看。”
郑泌昌和何茂才对视了一眼。
“自然。”
沈一石站在角落里,从头到尾没挪地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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