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瑞把第三个人带上来的时候,天已经亮了。
淳安县衙后堂的门窗全关着,两盏油灯搁在条案两头,火苗被穿堂风吹得直晃。堂上只有三个人——海瑞、县丞田有禄,和跪在地上的河工。
前两个审了一整夜。
第一个叫刘七,新安江决口那段河堤的巡堤夫。四十来岁,瘦得脱了形,膝盖往地上一磕就开始哭。哭完了,什么都招。
第二个叫陈大牛,河道衙门的杂役。比刘七硬些,扛了两炷香,最后也松了口。
两个人的口供,指向同一个名字。
赵宁。
海瑞没动。田有禄在旁边递了杯水过来。他接了,没喝。
“带第三个。”
第三个叫孙二狗。工部派驻浙江修堤时临时征调的民夫头目。人结实,一脸横肉,跪在地上腰板挺得直直的。
海瑞翻开面前的供词,刘七的,陈大牛的,并排摆着。
“孙二狗。”
“小人在。”
“嘉靖四十年三月十九,新安江九溪段决口。你在不在场?”
孙二狗的眼珠子往左转了一下。
“在。”
“你在哪个位置?”
“南坝第三段。离决口百丈远。”
海瑞拿起刘七的供词看了一眼。刘七说孙二狗在北坝。陈大牛说在南坝第一段。三个人,三个位置。
这一处对不上。但海瑞没挑破。
“决口之前,你接到过谁的命令?”
孙二狗沉默了。
膝盖在青砖上磨了磨,发出一声闷响。
“赵大人的。”
海瑞的手停在供词上。
“哪个赵大人?”
“工部的赵大人。赵宁赵大人。”
田有禄手里的笔顿了一下。墨滴在纸上,洇开一团黑。
海瑞抬头看着孙二狗。灯火下,这张横肉脸绷得很紧,下颌的肌肉在动,一下一下地咬。害怕的人才会这样。但害怕的来源不确定——是怕审讯,还是怕别的什么人。
“赵大人怎么跟你说的?”
“他让小人带人去九溪段,把南坝根脚的土挖松。”
“什么时候说的?”
“三月十六。决口前三天。”
“在什么地方?”
“河道衙门后院。就赵大人一个人。把小人叫进去,关上门说的。”
海瑞拿起陈大牛的供词。陈大牛说的是三月十七,在赵宁的私宅。刘七说的是三月十五,在工地上当面吩咐的。
时间、地点、方式,全对不上。
但有一样东西对得上——赵宁。
三个人,审了一整夜,分开关押,互相见不着面,说出来的名字一模一样。
海瑞放下供词。
“赵大人让你挖堤,给了你什么好处?”
孙二狗的腰板终于塌了一点。
“五十两银子。”
“谁给的?”
“赵大人亲手给的。一锭五十两的官银。”
“银子还在吗?”
“花了。灾后逃荒,全花在路上了。”
海瑞盯着他。油灯的火苗在他侧脸上投下一道影子,影子随着火苗晃。
“你一共挖了多久?”
“半个时辰。”
“用什么工具?”
“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