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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那颗子弹,是谁打的?敌人?”
赵铁生抬眼,望向街边光秃秃的梧桐树,枝桠光秃秃地伸向天空,像一只张开的手,拼命想要抓住什么,最终却空空如也。
他吸了一口烟,语气淡得发冷:“自己人。”
“不是走火,不是误伤,是争执的时候,枪口对准了我。”
“三年前边境那场任务,我们遭人伏击,陷入重围,我下令全员撤退,有人不服,执意要硬拼,争执间抢枪,子弹直接打穿了我的腿。”
“那一枪,不仅打废了我的腿,也打碎了我们之间最后一点情分,戳破了队伍里,那层看似坚固的窗户纸。”
老王彻底沉默了,点燃烟,狠狠吸了一大口,呛得咳嗽了两声,眼底满是愤然与心疼。
自己人开枪,比敌人的子弹,更疼,更诛心。
“那个人,最后怎么处理了?”
赵铁生没有回答,只是默默看着眼前的落叶,风吹过,卷起几片枯叶,从他脚边飘过。
有些事,没有答案,就是答案。
老王懂了,也不再追问,老兵之间,有些话,点到即止,不必说透。
他将手里的豆浆一饮而尽,把空碗放在台阶上,转头看向赵铁生,语气郑重,避开了过往的伤痛,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:“小赵,我不问你不愿提的过往,我只问你一件事——你那个没回来的兵,他穿的军靴,是什么型号?”
赵铁生夹着烟的手指,骤然僵在半空,烟灰簌簌掉落,烫到了手背,他却浑然不觉。
那个名字,那个身影,是他心底永远的疤,一碰就疼。
良久,他才哑着嗓子,吐出几个字:“跟我这双,一模一样。”
老王浑身一震,再次蹲下身,凑近赵铁生的军靴,目光从鞋头扫到鞋跟,仔仔细细,不放过一丝细节,最终落在鞋底磨损的纹路上。
鞋底的花纹,早已被岁月磨平大半,却依旧能看出,不是普通军靴的横向条纹,而是锯齿状纹路,深且密集,专为边境山地、丛林作战设计,抓地力极强,哪怕在湿滑的陡坡上,也能稳如磐石。
看清楚纹路的那一刻,老王猛地站起身,眼神笃定,语气无比坚定:“那他,一定还活着!”
赵铁生没有问为什么,他心里,其实早有答案。
这种特种军靴,全军只有两支绝密部队配发,全是万里挑一的尖兵,经历过最严酷的地狱训练,熬过最凶险的生死战场,命比铁硬,比草坚韧,哪能轻易死在边境的硝烟里。
老王没再多留,拍了拍身上的灰尘,转身离开,背影透着几分沉重。
赵铁生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,掐灭手中的烟,扔进垃圾桶,重新拿起扫把,继续清扫落叶。
风还在吹,叶子不停落,刚扫干净的地面,转眼又铺满枯黄,他扫了一遍又一遍,落叶散了又聚,像是命运,偏偏不让他翻过这一页,偏偏要让他盯着过往的伤痕,无处可逃。
终究,他放下扫把,蹲下身,静静看着自己脚上的这双旧军靴。
黑色的皮质鞋面,早已被磨出一道道白色的纹路,鞋带换了三副,不是原装的断了,是他每次系鞋带,都拼尽全力系到最紧,紧到脚背发麻,紧到勒出红痕,只有这样,他才能真切感受到,自己还稳稳站在地上,不是在硝烟弥漫的战场,不是在尸横遍野的边境,是在安稳的市井里。
这双靴子,他穿了整整五年。
退役那天,后勤人员按规定,要收回所有制式装备,包括这双靴子。
他当时,第一次放下了所有的隐忍,语气坚定:“这双靴子,跟我闯过生死线,踏过边境的泥地,见过血,见过泪,它认得我,我也离不开它。”
他说的是靴子,实则说的是自己五年的军旅生涯,是那些生死与共的兄弟,是那段无法磨灭的过往。
交接的人,也是老兵,懂他心底的执念,最终摇了摇头,没再强求。
站起身,赵铁生走进后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