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怎么不穿?”
“忘穿了。”
庞老师看了他两秒。刚毕业的年轻人,眼力还没练出来,信了。“明天别忘了穿。冻坏了脚可不是闹着玩的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第二天展旭还是那双单鞋。庞老师没再问。大概忘了。也可能没忘——他后来不再让展旭跑圈了,让他留在教室里看自习。展旭不知道他是不是故意的。他没问。但他在心里给庞老师记了一笔好。
那年头前甸还不是后来拆了盖楼的样子,到处都是平房和胡同,冬天的时候每家每户门口的雪堆得比人高。煤堆、柴火堆、垃圾堆——这些堆构成了展旭上学路上的地标。胡同里的路是被踩实的雪,溜光水滑的,走上去咯吱咯吱响。
有一天放学,展旭走到胡同口的时候停下来。他看见大刘蹲在门口,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。
“干啥呢你。”展旭走过去。
大刘站起来,把塑料袋往他面前一杵。塑料袋里装着一双鞋。不是新的——是旧的。鞋面上有几道折痕,鞋底磨掉了一点,但鞋帮是完整的,鞋底和鞋面之间没有开线,鞋里面还有一层毛绒绒的里子。是一双棉鞋。
“你穿多大的。”大刘问。
“三十六。”
“这个三十七。多垫个鞋垫就行。”
展旭看着那双鞋,没伸手。
“你从哪弄的。”
“我舅家的。我表哥穿小了。我妈让我拿来问你要不要。”
大刘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别处。他撒谎的时候就会这样——眼睛看别处。他不是不会骗人,是骗人的时候会心虚,心虚就会把眼睛转开。
展旭低头看了看大刘脚上的鞋。大刘的鞋也不怎么样——一双军绿色的棉鞋,鞋帮上溅了泥点子,鞋带是两种颜色的,一根黑一根蓝。他家的条件也不比展旭家好多少。
“你表哥穿过的?”展旭问。
“嗯。怎么了。”
“没怎么。”
他接过来。伸手摸了一下鞋里面的毛绒里子。软的,暖的。他把手塞进去,手指张开撑了一下——确实大了一号,但大比小好。脚趾不会再顶着了。
“你试试呗。”大刘说。
展旭蹲下来换鞋。把单鞋脱下来,袜子是湿的,脚趾冻得通红。他扯着袜尖拧了一下,拧出几滴水。然后把脚塞进棉鞋里。大小刚好——大了不到一指,走两步不会掉。鞋里面的绒里子贴着脚底板,暖意从脚底往上一寸一寸地爬。他站起来走了两步,鞋底踩在雪地上,发出闷闷的嘎吱声。不是单鞋那种清脆的咯吱,是棉的、厚实的、有分量的嘎吱。
“大了。”他说。
“大了比小了好。”大刘说。
展旭低头看着脚上的棉鞋。七岁的孩子不知道怎么表达,他把脚在地上蹭了又蹭。不是试鞋——是在用脚告诉大刘:这鞋我穿上了,我会好好穿。然后他把换下来的单鞋拎起来,看了看鞋底那张“嘴”,想了想,没扔。他把单鞋塞进书包里,鞋底朝里,鞋面朝外,像藏起来一个不太好意思的秘密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。
两个人并排走在胡同里。雪又下起来了,小雪花落在棉鞋的鞋面上,不化。展旭走几步就低头看一眼脚上的棉鞋,看一眼,又看一眼。大刘在旁边装作没看见,踢着路边的雪块,嘴里哼着什么乱七八糟的调子。
走到分岔路口,展旭站住了。
“大刘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舅家表哥——”
大刘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“咋了。”
“你舅家表哥过年是不是回来过?”
大刘没说话。他踢了一块冻硬的雪团子,雪团子在冰面上滑出去老远,撞在墙角碎了。
“你问那么多干啥。穿你的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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