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指在他的手背上碰了一下——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。
沈知行没有表现出任何反应。
他回到自己的角落,铺开一张空白纸,把前三天收集到的所有信息汇总成了一张表:
七县仓储实数对比。
秋粮征收进度。
可调用粮的仓房名单。
需要避开的亏空仓房名单。
四套调粮方案的初步分解。
然后他盯着这张表,开始做一件更重要的事——
盘人。
调粮需要经手的人很多:粮科的要签字,仓科的要过目,税科的要配合,府衙的师爷要画押,知府的印章要盖上。
这五个人里,谁是可靠的?谁是可疑的?谁是无所谓的?
他闭上眼睛,把每一个可能经手这笔粮的人的名字在脑中过了一遍。
周应龙——站在他这一边,原因不明,但目前可用。
顾明远——不站队,但也不会主动坏事。
刘典吏——会帮他,但不会帮他顶雷。
韩茂才——张三省的人,必须绕过。
知府的师爷——姓陆,叫陆文衡,他还没见过,不了解。
知府本人——姓方,叫方启明,嘉靖二十九年的进士,到任不到一年。他在档案中查过方启明的履历——山西人,不是东南本地士族,跟张三省应该没有利益勾连。但这个人是什么性格、什么立场,他还不知道。
这五个人的态度,决定了调粮的成败。
他睁开眼,在纸上写下了第一行字:“十月十五日之前,需面见陆师爷。”
写完这行字,他放下笔,靠在椅背上。
窗外,天已经快黑了。老槐树的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,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下来,落在窗台上,落在桌面上。
沈知行看着那片枯叶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今天是九月三十日。
明天就是十月了。
距离他穿越到这个世界,刚好十一天。
十一天前,他是一个连饭都吃不起的穷书生,躺在漏雨的破屋里,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过明天。
十一天后,他有了一个勉强算得上安稳的差事,有了刘典吏、周应龙、顾明远这三个至少暂时不会害他的人,有了彭毅、俞三、赵大牛这三个需要他帮助的军人。
还有了一个敌人——张三省。
和一个暗处的监视者——韩茂才。
他把桌上的纸张收好,锁进抽屉,站起来,吹灭了灯。
走出黄册房的时候,院子里已经全黑了。只有甬道上还亮着一盏灯笼,昏黄的光照在青砖上,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长。
他走过甬道,推开侧门,走进了夜色。
明天,他要开始做一件从穿越第一天就在想,却一直不敢做的事——
去见陆师爷。
不是因为不想见,是因为他知道,见师爷这件事一旦做了,就意味着他从“黄册房的小书吏”变成了“会越级上访的麻烦人物”。在官场里,越级是大忌。
但他别无选择。
因为只有陆师爷能帮他拿到那张至关重要的东西——知府的印章。
调粮的最后一步,需要知府方启明在文书上签字画押。如果沈知行走正常的流程——通过刘典吏上报给知府,那这份文书必然会经过韩茂才的手,而韩茂才是张三省的人。
他必须绕过韩茂才,直接找到能接触知府印章的人。
那个人,就是陆文衡。
问题是——陆文衡凭什么帮他?
一个刚来不到半个月的黄册房小书吏,没有背景,没有靠山,没有银子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