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吹灭了灯,走出了黄册房。
十一月一日,第三批粮发运。
这一批粮七百石,从黄岩县常平仓调拨,走陆路,经黄岩县城北门出,沿官道运往台州卫。
沈知行天没亮就出发了。他骑着枣红马,带着调粮的文书,在天亮之前赶到了黄岩县常平仓。
顾明远已经在仓库门口等着了。他今天穿了一件厚棉袍,头上戴着一顶毡帽,手里拿着一个手炉,看起
来比平时臃肿了不少。
“你来了,”顾明远说,“粮已经装好了,就等你签字。”
沈知行走到仓库门口,看了看那些已经装在板车上的麻袋。二十辆车,每车三十五石,整整齐齐地排在
仓库前面的空地上。车把式们坐在车辕上,缩着脖子,呼出的白气在晨雾中弥漫。
他一袋一袋地数了一遍。七百石,没错。
然后他走到车队最前面,看到俞三带着三十个士兵等在那里。士兵们都穿着破旧的军服,手里拿着刀枪
,腰板挺得笔直。虽然衣服破烂,武器陈旧,但他们的眼神——那些眼神里有一种沈知行从未见过的东
西。
不是杀气,是饥渴。
不是对粮食的饥渴,是对“被需要”的饥渴。
他们太久没有被当作“兵”了。太久没有接到过像样的任务了。太久没有被人正眼看过。今天,他们押
运七百石粮食回卫所——这件事本身不重要,重要的是,这件事让他们觉得自己还是兵。
沈知行走到俞三面前,把签收单递过去。
“七百石,你清点一下。”
俞三没有清点。他看了一眼那些板车,然后看着沈知行。
“不用清点。我信你。”
他在签收单上盖了章,翻身上马,朝身后的士兵喊了一声:“出发!”
车队缓缓地动了。车轱辘碾在土路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士兵们走在车队两侧,刀枪在晨光中闪着冰冷
的光。
沈知行骑在马上,跟着车队走了一段。走出约莫五里路,到了黄岩县城北门外的一片旷野上,他停下来
,勒住缰绳,看着车队越走越远。
晨雾中,那支队伍像一条灰色的蛇,蜿蜒着消失在远处的田野尽头。
顾明远骑着马从后面赶上来,在他身边停下来。
“你不跟到卫所?”他问。
“不了,”沈知行说,“第四批粮的事还要准备。”
顾明远看了他一眼,摇了摇头。
“你这个年轻人,做事太拼命。身体不要了?”
沈知行苦笑了一下。“顾爷,我现在没有资格说‘身体不要了’这种话。我的身体不是我的,是一千八
百三十二个人的。”
顾明远沉默了片刻,然后叹了一口气。
“走吧,回府衙。今天还有别的事。”
十一月三日,第三批粮安全到达台州卫所。
俞三派人送来的口信:“粮已到,七百石,一粒不少。”
沈知行在黄册房里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,正坐在角落里整理第四批粮的文书。他没有抬头,没有笑,没
有任何多余的表情。
但他的右手——那只一直在发抖的右手——忽然不抖了。
他放下笔,把右手举到眼前,翻过来,翻过去,看了几个呼吸的时间。
然后他拿起笔,继续写。
第四批粮,一千石,从天台县和仙居县的预备仓调拨,计划十一月十日发运。
这是最大的一批粮,也是最危