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个人一前一后,往临海县城的方向赶路。
天又阴了,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,像是要塌下来一样。风从海上吹来,带着咸腥的气味和冰冷的湿气。沈知行骑在马上,脑子里全是那五艘战船。
五艘战船,就算每艘只有几十个倭寇,加起来也有几百人。几百个倭寇从大陈岛出发,乘着夜色,在涨潮的时候靠岸,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登陆。登陆之后,最近的村庄只有五里路。村庄里没有兵,没有墙,只有手无寸铁的百姓。
他不敢往下想了。
他加快了速度,枣红马的四蹄在雪地上飞驰,溅起的雪沫落在赵大牛的脸上、身上,他也不躲,就那么一直跑,一直跑,像一头不知疲倦的野兽。
到临海县城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沈知行没有回耳房,直接去了府衙。府衙的门已经关了,他使劲拍了几下,门房才来开门。
“方大人在不在?”他问。
“在——在签押房,还没走。”
沈知行穿过侧门,穿过甬道,穿过二堂,一路小跑到了三进院。方启明的签押房里亮着灯,他敲了敲门。
“进来。”
他推门进去。方启明坐在条案后面,正在批一份公文。陆文衡站在他旁边,手里拿着一杯茶,正往嘴边送。看到沈知行浑身湿漉漉地闯进来,两个人的脸色都变了。
“出了什么事?”方启明放下笔。
沈知行把俞三在大陈岛的发现说了出来——烽堠的人跑了,烽堠里多了一个陌生男人,墙缝里塞了一块写有“五艘战船”的布。
方启明听完,沉默了很久。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,节奏比平时快了不少。
“陆师爷,”他说,“你怎么看?”
陆文衡放下茶杯,眉头紧锁。“五艘战船,不会是普通的海盗。普通的海盗没有这么大的船队。王直被朱纨打散之后,残部最多能凑出一两艘船。五艘——这不是王直的人,是另一股势力。”
“另一股势力?谁?”
陆文衡摇了摇头。“不知道。但不管是谁,五艘战船停在大陈岛北面,肯定不是为了看风景。他们要么在等人,要么在等时机。”
“等什么时机?”方启明问。
陆文衡看了沈知行一眼。
沈知行明白他的意思——后者在说:等张三省的消息。
张三省在大陈岛的三个烽堠被收买了,那三个烽堠的守军就是张三省的人。如果张三省跟海上的势力有勾结,他就可以通过烽堠给海上的船队传递消息——什么时候涨潮,什么时候退潮,什么时候岸上的守军最少,什么时候最适合登陆。
“方大人,”沈知行说,“我们需要加强海防。”
方启明苦笑了一下。“拿什么加强?台州卫能打的兵不到一千二百,战船只有三条烂的,火炮只有几门旧的。你让我拿什么加强?”
沈知行沉默了。
方启明说的是实话。台州的海防力量,对付小股倭寇都吃力,更别说对付五艘战船。
“方大人,”他慢慢地说,“如果——我是说如果——我能弄到银子修船、铸炮、练兵,您能不能让省里同意台州卫扩编?”
方启明盯着他看了几秒钟。
“你能弄到银子?”他问。
“我试试。”
方启明沉默了很久,然后缓缓地摇了摇头。
“你这个人,”他说,“胆子大得没边了。”
沈知行没有接话。
方启明站起来,走到窗前,背对着他。
“如果你真的能弄到银子,”他说,声音很轻,“我就能让省里同意台州卫扩编。但你要记住——这不是为了我,不是为了你自己,是为了台州沿海的百姓。如果你做不到,就不要逞强。”
沈知行跪下,向方启明磕了一个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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