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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文 第十七章:年关
腊月二十四,小年。



临海县城从一大早就热闹起来了。鞭炮声噼里啪啦地响,从城东响到城西,又从城西响回城东,此起彼伏,像是谁家在比赛。空气中弥漫着硫磺的味道,混着炸油果子的香味和烧纸钱的烟味,有一种说不出的烟火气。



沈知行站在耳房的门口,看着巷子里的孩子们追逐打闹。他们穿着新衣服——虽然大多是旧衣改的,但对于孩子们来说,“新”就是“没穿过”,哪怕是补丁摞补丁,只要没破洞就是好的。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手里拿着一串鞭炮,不敢点,递给旁边的同伴,同伴也不敢点,两个人推来推去,鞭炮掉在地上,哧哧地冒着烟,吓得两人尖叫着跑开了。



赵大牛蹲在门口,手里端着一碗饺子。饺子是今天早上老庞送来的,说是陆师爷让食堂多包了一些,分给没家没业的孤人。赵大牛吃得很慢,一个饺子要嚼半天,好像在品什么了不得的美味。



“赵大牛,”沈知行说,“你过年不回卫所?”



赵大牛把嘴里的饺子咽下去,抬起头,憨憨地笑了笑。“彭千户说,俺的任务是保护你。你过年不回家,俺也不回。”



“我没有家。”沈知行说,声音很轻。



赵大牛愣了一下。他看着沈知行的脸,那双钝钝的眼睛里有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——不是同情,是理解。因为他也没有家。他爹死在充军的路上,他娘改嫁了,他一个人在台州卫活了二十六年,没有家人,没有亲戚,没有朋友。彭毅是他的长官,俞三是他的战友,台州卫是他的家——但那个家,是一千八百三十二个无家可归的人凑在一起搭起来的,随时可能散。



赵大牛把碗里最后一个饺子塞进嘴里,嚼了两下,咽下去,然后站起来。



“沈相公,”他说,声音瓮声瓮气的,“你跟俺一样,都是没家的人。但俺觉得,没家的人,反而不用怕。因为没什么可失去的。”



沈知行看着他,沉默了很久。



这个看起来憨厚、迟钝、大字不识一个的士兵,说出了一句让他心头一颤的话。



“没什么可失去的”——这就是他穿越之后的状态。没有父母、没有妻儿、没有房产、没有积蓄、没有功名、没有靠山。他是一张白纸,可以被任何人涂抹,也可以自己握住笔,在这张白纸上画他想画的东西。



“走吧,”沈知行说,“去府衙。今天还有事。”



两人一前一后,穿过鞭炮声声的老街,往府衙的方向走去。



府衙今天也过节。侧门上贴了新的春联,红纸黑字,写着“天增岁月人增寿,春满乾坤福满门”。老庞站在门口,穿着一件新棉袄——说是新棉袄,其实是旧袄翻新,把面子拆下来洗了洗、补了补,又缝上去,看着比之前精神了不少。他看到沈知行和赵大牛过来,笑呵呵地拱手:“沈大人过年好,赵家兄弟过年好。”



沈知行从袖子里摸出几文钱,塞给老庞。“庞叔,过年买壶酒。”



老庞接过钱,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,像一朵风干的菊花。他没有推辞,收了钱,提着扫帚,一瘸一拐地走了。



经历司今天也贴了春联。吴承恩亲笔写的,字迹清瘦有力,一看就是练过的。上联是“一官半职清风两袖”,下联是“五经四书明月三更”,横批“淡泊明志”。



沈知行站在门口,把那副春联看了好几遍。



“一官半职清风两袖”——吴承恩这是在自嘲,也是在告诉他:做官不要贪,要清。在嘉靖朝,清官是最难做的官,因为所有的制度都在逼你贪。你不贪,你就活不下去;你贪了,你就变成张三省那样的人。这是一条窄路,窄到只容一个人侧身通过。



他推开档案房的门,点上油灯,开始查嘉靖二十九年的账。



任务是从昨天开始的——吴承恩让他查一笔五千三百两银子的去向。这笔银子在账目上写着“仓储损耗”,但实际去向不明。沈知行需要从嘉靖二十九年浩如烟海的公文中,找到这笔银子的蛛丝马迹。



他把嘉靖二十九年的公文按照月份排列好,从正月开始,一份一份地看。



正月,没有。二月,没有。三月,没有。四月……



他一份一份地看,一笔一笔地核,一行一行地查。四百多份公文,每一份都要仔细读,每一个数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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