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文 第四章自尊和贫穷不断拉扯
最大的面额是五块,少得可怜。更多的是一块、五毛的,还有成沓的分币,用橡皮筋捆着,橡皮筋已经发黏。最底下压着几张粮票、布票,边角卷得起了毛边。
赵桂英慢慢地数。
手指沾了唾沫,一张一张地捻。分币数了两遍,角票数了三遍。她的动作很慢,慢得像在数自己的骨头。
最后她抽出两张一块的,又加了四张五毛,想了想,又添了两张一毛。一共六块八。
她把钱递到王秀兰面前。
王秀兰想说些什么。她想说我能自己还,想说张明华不会要,想说这钱留着买粮票更紧要。
但嘴里的话被什么东西卡住了,像一团名叫自尊的棉花堵在喉咙口,胀得生疼。
她们家可不比张家。
这点钱对于王家来讲,是赵桂英半个月的工资,是小七小八两个月的点心钱,是过年才能动用的“救命底”。
王秀兰感觉眼眶发酸。
但赵桂英的语气却不容反对。
“拿去。”
她把王秀兰的手拉过来,硬塞进她掌心,手指粗糙得像砂纸,
“六个肉包子,五分钱一个,粮票另算。人家张明华也许不缺这口吃的,但咱家更不能缺这块脊梁骨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低下去,却更重:
“秀兰,你听好。咱王家人穷,穷得掉渣,但穷不能贱。你爹犯了糊涂,把命搭进去,把名声也搭进去,那是他的事。你们几个,谁都不能再让人戳脊梁骨,说王家的闺女是靠哄男人施舍过日子的。”
“这钱,你亲手还给他。当着他小叔的面还,当着供销社所有人的面还。让他知道,让他小叔知道,让整条街都知道——王家所有人都是踏踏实实做人的。”
王秀兰攥着那叠皱巴巴的票子,掌心被硌得发疼。
她张了张嘴,那团棉花终于化了,化作一股酸涩的气,从鼻腔涌上来。
她最后沉默不语。
良久,吐出来一句:
“……好的。”
王秀兰随后就离开了。
拿着那钱。
刚出院门,小七小八不知道从哪个墙角钻了出来,一左一右堵住她。两个小家伙脸上还沾着煤灰,眼睛却亮得吓人,像做错了事等罚的小兽。
“四姐,”
小七先开口,声音小小的,“对不起。”
小八跟着点头,手指头绞着衣角:
“我们不该闹着吃包子。妈骂你了,是我们害的。”
王秀兰一愣。
她没想到这两个小东西会道歉。
他们才六岁,不知道粮票和肉票的区别,不知道六块八意味着什么,不知道今天这顿“盛宴”让母亲在铁皮盒前数了多久的骨头。
他们只知道,四姐被骂了,而这一切是因为他们当时要闹着吃包子。
王秀兰蹲下身,捏了捏小七的脸,又揉了揉小八的脑袋,脸上轻松地打个哈哈:
“说什么呢,妈那是骂我吗?妈那是心疼我,嫌我瘦。你们俩小屁孩懂什么,赶紧玩去,别挡道。”
小七小八将信将疑,被她一手一个拨拉开。
王秀兰站起身,脸上的笑淡了。
心中却是极为感动。
她快步走回自己那间小屋,反手关上门。背靠着门板,她低头看着手里那叠被体温焐热的票子,忽然觉得重若千钧。
等到她一个人独处时,脑海里只剩了一个想法。
“我要赚钱,然后改变这些!”
王秀兰就这样地坚定想到。
不是那种虚无缥缈的翻身梦,是实实在在的、能摸着的目标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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