巴蜀的暮春,总是被连绵的温润细雨浸润,山间云雾缭绕,草木疯长,泥土的腥气混着野花的淡香,在空气里缓缓流淌。龙家小院里,那棵老槐树抽出了嫩绿的新枝,叶片在微风中轻轻摇曳,洒下细碎的光影,落在院落角落那片铺着干净稻草的休憩之地,也落在一旁杂乱堆砌、无人打理的石堆之上。
那场贯穿了半个多月的慈母奔命、求医问药,终究是暂时稳住了龙龙的生机。
经过林秀莲日复一日的悉心照料、遍寻良方,曾经气息奄奄的小丫头,总算褪去了濒死时的惨白虚弱,小脸上慢慢漾开浅淡的血色,原本僵硬冰冷的身躯,也渐渐恢复了孩童该有的温热。她已经能稳稳地坐在稻草堆上,迎着清晨的暖阳,睁着一双清澈却带着怯懦的眼眸,安静地看着院中的一草一木,看着妈妈忙碌的身影,看着爸爸早出晚归、疲惫却踏实的脸庞。
只是,深井溺水后侵入骨髓的寒湿之气,依旧顽固地盘踞在她的四肢百骸,让她双腿绵软无力,稍一挪动便酸痛难忍,别说像同龄孩童一样奔跑嬉闹,就连独自站立、缓慢行走,都成了奢望。每一次尝试着挪动脚步,刺骨的寒意与钝痛便会顺着脚底蔓延至全身,疼得她小脸皱成一团,却依旧咬着牙,从不轻易哭闹。
这份超乎年龄的隐忍,让林秀莲每每看在眼里,疼在心底,却又无可奈何。
家里早已债台高筑,能借的亲朋邻里全都借了一遍,田间微薄的收成,加上龙建军在煤矿拼死劳作的微薄薪水,除去一家人的温饱,仅剩的钱财全都用来给龙龙抓药调理,再也拿不出分毫,送她去县城大医院做彻底的诊治。
林秀莲只能日复一日,背着竹篓上山采摘新鲜草药,回来后精心熬煮,给龙龙内服外敷、泡脚驱寒,把所有的心血与爱意,都倾注在女儿身上。她坚信,只要自己不放弃,只要日复一日坚持照料,总有一天,龙龙能彻底痊愈,能像其他孩子一样,蹦蹦跳跳,无忧无虑。
道家有言:“天道酬勤,厚德载物。”林秀莲这份不问回报、倾尽所有的慈母厚德,早已在无形之中积攒下无边善业,与龙龙神魂深处的紫微星气遥相呼应,护持着她孱弱的凡躯,也让这场注定的宿命劫难,留足了一线生机。
这日,天朗气清,暖阳高悬,驱散了连日阴雨的潮湿寒凉,是难得的好天气。
林秀莲看着窗外明媚的阳光,想着多晒晒太阳,能帮龙龙驱散体内寒气,便将女儿小心翼翼地抱到院角的稻草垫上,让她安稳坐着,又给她裹紧了薄薄的小外套,一遍遍轻声叮嘱:“龙龙乖乖坐着晒太阳,不要乱挪动,更别靠近旁边的石堆,妈妈去厨房熬药,很快就过来陪你。”
她的语气温柔至极,眼底满是化不开的疼惜。历经前两次生死劫难,她早已成了惊弓之鸟,对女儿的每一句叮嘱,都饱含着深入骨髓的牵挂与恐惧,生怕自己一个疏忽,再让女儿陷入危险。
龙龙乖乖地点头,软糯的声音带着孩童的稚嫩,却格外懂事:“妈妈放心,我不乱动,就在这里等你。”
她看着妈妈眼底的疲惫与憔悴,看着妈妈双手因常年劳作、采药熬药布满的薄茧与伤痕,小小的心底,盛满了对妈妈的心疼。她知道,自己生病的这些日子,妈妈从未睡过一个安稳觉,从未吃过一顿热乎饭,整日奔波操劳,从未有过片刻停歇。
她不想再成为妈妈的负担,不想再让家人为自己担惊受怕,即便双腿酸痛,即便满心好奇,也努力克制着自己,安安静静地坐在原地,晒着温暖的太阳,感受着这份难得的安稳。
此时,龙建军早已前往煤矿上班,家里的顶梁柱,永远在为一家人的生计奔波劳碌。他身材瘦小,在危机四伏的煤矿井下,日复一日地从事着繁重又危险的劳作,煤灰沾满衣衫,汗水浸透脊背,却从未有过一句怨言。
儒家讲“修身齐家”,龙建军目不识丁,却用最质朴的行动,践行着为人父、为人夫的责任与担当。他沉默寡言,从不把爱意挂在嘴边,却把所有的温柔与疼爱,都藏在早出晚归的奔波里,藏在默默扛起全家生计的肩膀上,藏在每一次女儿生病时,毫不犹豫的奔赴与坚守里。这份无言的父爱,如同沉稳的山川,成为龙龙一生都无法撼动的精神根基,教会她责任、隐忍与担当。
哥哥龙浩也早早出门,跟着村里的长辈帮忙做些零活,小小年纪,便想着为家里分担压力,为妹妹赚取医药费。他始终记着妹妹坠井时的绝望,记着自己没能守护好妹妹的自责,心底暗暗发誓,要快点长大,要赚很多钱,要帮爸爸妈妈分担,要永远守护好妹妹,不让她再受半点伤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