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赞礼甚至开始双手合十,藏在宽大的袖子里默默念起菩萨保佑。
就在这时,门外传来了一阵拖沓的脚步声。
一个端着缺口粗瓷茶缸的老典簿,正从值房门口路过。
他叫陈友,在太常寺干了快三十年,经历了元末的战乱,见证了大明的开国,是衙门里资历最老的边缘人。
陈老典簿停下了脚步。
他站在值房敞开的门边,浑浊的目光越过门槛,落在口若悬河的王景身上。
陈老典簿听了大约有三个呼吸的时间,原本半眯着的眼睛缓缓睁开。
他没有发怒,也没有惊慌,只是一张老脸皱成了橘子皮,用一种平淡、却又透着无尽苍凉的语气开了口。
“年轻人,祸从口出啊。”
声音不大,苍老且沙哑。
屋里的三个年轻赞礼郎听到这声音,如蒙大赦,差点当场给陈老典簿跪下磕头。
王景被打断了思路,很不高兴地转过头。
看到只是一个没品级的杂流老典簿,他的鼻孔里发出了一声轻蔑的冷哼。
“陈老大人此言差矣。”
王景挺直了腰板,毫不退让地迎着陈老典簿的目光,
“自古忠言逆耳利于行!我说的这些,皆是谋国之言。
朝廷若想长治久安,就缺我这种敢于直言进谏的人!”
他顿了顿,语气越发傲慢:“为天地立心,为生民立命!
陈大人这把年纪了,锐气尽失,自然不懂我们这些读书人的抱负。”
屋子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。
赵赞礼痛苦地闭上了眼睛,心里只有一个念头:完了,这疯子连张载的名言都敢随便拿出来往自己脸上贴,今天这间屋子算是彻底被诅咒了。
门外的陈老典簿没有反驳。
他端着茶缸,静静地看着王景。
那眼神,就像在看一具已经挂在城墙上风干发臭的尸体。
半晌,陈老典簿的嘴角扯动了一下,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冷笑。
“好。”
陈老典簿点了点头,声音轻得只有靠近门边的人才能听清,
“好一个忠言逆耳。”
说完这几个字,他再没有一丝停留,转过身,拖着那一高一低的脚步,慢腾腾地离开了。
从头到尾,他都没有再多看王景一眼。
王景撇了撇嘴,转身想继续给三个“学生”上课。
却发现那三个年轻赞礼郎趁着刚才的空当,已经贴着墙根,一步一步蹭到了门口。
“哎,你们跑什么,我这摊丁入亩的细节还没讲完呢……”
“王大人!”
赵赞礼猛地大喊一声,声音尖锐得破了音,一头撞开门框,
“下官突然想起家中老母今日生辰,要回去尽孝!告辞!”
“下官的肚子痛得厉害,要去茅厕!”
“下官去给陈老大人烧水!”
一阵兵荒马乱的脚步声后,偌大的值房里,只剩下王景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炭盆边。
“竖子不足与谋!”
王景气急败坏地踹了一脚旁边的椅子,
“一群井底之蛙,活该一辈子当九品芝麻官!”
洪武元年正月初七。
昨天那场单方面的“讲史”事件,余波开始在衙门里悄然扩散。
最直观的体现,就是王景被彻底孤立了。
早晨点卯时,王景刚一踏进院子,原本凑在一起闲聊的几个官员瞬间作鸟兽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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