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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不签,不是因为忠诚,不是因为清廉。
纯粹是因为他算准了“先拨付”背后的巨大隐患,
他不想成为将来事发时的替死鬼。
而郭桓之所以极力推行这条新规,恰恰就是为了让各司郎中签字画押,
好让自己在未来东窗事发时能够脱身。
两人就这样在值房内无声地对峙着。
郭桓的胸膛剧烈起伏,他很想现在就扯下林默的乌纱帽,将他扔进大牢。
但他不能。
林默是皇上亲自点名破格提拔的清吏司郎中,
没有确凿的罪名,没有吏部的行文,他一个侍郎根本动不了一个由圣心简拔的五品京官。
更何况,空印案的血迹还没干,现在找借口罢免一个死守《大明律》的官员,那是嫌自己命长。
沉默了很久。
值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实质。
郭桓深吸了一口气,强行将滔天的怒火压了下去。
他转过身,背对着林默,重重地挥了挥手。
“行了,你下去吧。”
“下官告退。”
林默干脆利落地行了个礼,转身退出了侍郎值房。
陈珪正抱着他的紫砂茶壶,缩在走廊尽头的柱子后面。
看到林默出来,陈珪像只受惊的猫一样飞快地溜了过来。
“林兄!”
陈珪压低声音,绿豆眼在林默身上上下打量了一圈,确认他没有缺胳膊少腿,这才长出了一口气。
“怎么样?郭大人发火了吗?”
林默没有停下脚步,迈着略显僵硬的步子往清吏司的方向走去。
“没怎么样。”
“没怎么样是怎么样?”陈珪紧紧跟在旁边,急得抓耳挠腮,
“你到底按不按新规矩签那些条子啊?
各司的人都在等着看你的笑话呢!”
“我还在。”林默干巴巴地吐出三个字。
陈珪愣了一下,随即明白了这句话的含义。
林默还在,就意味着清吏司的规矩没变,那些无凭证的单子依然过不去。
“那就好……那就好……”
陈珪咽了一口唾沫,拍了拍胸口,
“只要你顶得住,咱们下面的人就不怕担干系,
这神仙打架,只要不连累咱们凡人就行。”
林默没有再搭理陈珪。
他径直走回了清吏司自己的班房,反手关上门。
“郭桓这个人,不对劲。”
林默在心里暗自盘算,
“他太急了,新官上任才一个多月,就急着改这种牵扯到国库根本的规矩,急着要这种没有任何监管的效率。
这不像是在帮朝廷办事,倒像是在……给自己铺路。”
林默立刻意识到,郭桓的贪污计划已经全面启动了。
自己今天这番硬顶,等于是当面撕破了脸。
郭桓绝不会善罢甘休。
林默站起身,走到书案后方那个巨大的铁柜前。
从贴身的里衣里摸出黄铜钥匙。
插入锁孔,拧动三道重锁。
铁门发出沉重的嘎吱声。
林默从书案上抽出一张只有半个巴掌大小的空白宣纸。
拿起毛笔,在纸上迅速写下一行极小却极工整的楷书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