汤和验了足足半个时辰。
三十万石粮,五万两银。
足斤足两,成色极佳,毫无半点贪墨的痕迹。
这位在战场上厮杀了三十年的老将,此刻眼底涌起一股难以掩饰的震惊。
他回过头,重新打量着站在阳光下擦汗的林默。
在京城时,他听过这个林默的传闻。
说此人是个只会躲在柱子后面装死的懦夫,是个油盐不进的木头。
但今日一见,这哪里是懦夫?
大明朝开国至今,他汤和还是第一次见到户部的文官,能一文钱不扣地把全额军饷送到武将的手里!
“好!好一个林侍郎!”
汤和突然放声大笑,上前一把拍在林默的肩膀上,震得林默险些散了架。
“老夫带兵这么多年,户部送来的粮食,十回有九回底下是发霉的糠麸!
你这后生,办事硬气!对我前线将士的胃口!”
林默被拍得龇牙咧嘴,强忍着肩膀的剧痛,赶紧低头。
“国公爷谬赞,下官只是按账面办事,核对数字罢了,不敢当此夸奖。”
汤和越看林默越顺眼,大手一挥。
“走!粮草入库,今晚老夫在中军大帐设宴,敬你这位干实事的文官一杯!”
当天入夜,定海卫中军大帐中。
桌上摆着粗犷的烤羊腿和几大坛子军中烈酒。
汤和拉着林默入座。
帐内只有他们两人,连侍卫都被赶到了帐外。
林默坐在案前,看着面前那个比自己脑袋还大的粗瓷酒碗,心里警铃大作。
跟大明朝的开国功臣单独喝酒!
这是什么地狱级别的送命题!
老朱的亲军都尉府暗探绝对就在帐外潜伏着。
只要自己在这酒桌上跟汤和多说几句朝堂政务,或者对皇上的决策发表半点看法。
明天一早,老朱的御案上就会出现一份“户部侍郎结交手握重兵之国公”的密折。
死罪!绝对的死罪!
“来!林侍郎,老夫敬你!”
汤和端起酒碗,豪爽地大笑,“你在户部卡住那些贪官的脖子,老夫在浙江杀倭寇!咱们干了这碗!”
林默双手捧起酒碗,手都在微微发抖。
“国公爷,下官不胜酒力……”
“诶!军中不讲文人那一套虚礼!喝!”汤和一仰脖子,大半碗烈酒下肚。
林默知道躲不过去了。
他看着汤和放下酒碗,抹了抹嘴巴,那双锐利的老眼突然凑近了一些。
“林侍郎,老夫离开京城有段日子了。”
汤和压低了声音,语气中透着一丝试探和关切,
“皇上最近……身子可好?
朝堂上,那位新任的都察院左都御史,是不是又在胡乱咬人了?”
来了!致命问题来了!
刺探圣意,妄议朝政。
这两个无论哪一条,都能让他林默诛九族。
林默的心脏狂跳。
他毫不犹豫地端起那个装满烈酒的海碗。
“下官……谢国公爷赐酒!”
林默闭着眼睛,仰起头,将那一大碗辛辣刺喉的烈酒猛地灌进肚子里。
酒液如同一把火,顺着喉咙一直烧到了胃里。
林默重重地将空碗拍在桌面上。
“好酒量!”汤和眼睛一亮,刚准备继续发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