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那里,露出了半张紧绷、毫无喜色、甚至透着几分如临大敌般惶恐的脸。
是户部右侍郎,林默。
在这满殿的欢声笑语中,只有这块又臭又硬的石头,像是个格格不入的异类。
朱元璋盯着林默看了好一会儿,眼底闪过一丝极为复杂的赞赏。
“退朝。”
朱元璋站起身,一拂明黄色的袍袖,转身向大殿后方走去。
回到东暖阁。
朱元璋解下沉重的龙袍,换上常服,坐回御案前。
太监总管端着一盏热茶走上前来。
“陛下,今日焚毁刑具的旨意一下,满朝文武皆感念陛下隆恩,朝堂上下一派欢腾啊。”太监总管满脸堆笑地凑趣。
朱元璋端起茶盏,撇了撇浮沫,发出一声极冷的轻嗤。
“欢腾?”
朱元璋喝了一口热茶,“他们那是以为自己脖子上的枷锁解了,可以放开手脚去折腾了。”
太监总管察言观色,赶紧收敛了笑容,不敢再多言。
朱元璋将茶盏放下,目光看向殿外深远的苍穹。
“满朝文武,皆是蠢物。”
朱元璋的声音低沉,带着一种帝王独有的孤独与冷酷,“他们只看得到咱烧了木枷皮鞭。”
“只有户部那个林谨之知道。”
朱元璋的手指在御案上重重地点了两下,“咱的刀,从来没放下过。”
傍晚时分。
户部大院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快活空气。
小吏们走路都挺直了腰板,主事们凑在一起喝茶聊天,连说话的声音都比平时大了一倍。
锦衣卫不抓人了,这天底下的官,总算是能当出几分滋味来了。
“林大人!您怎么还在核账啊?”
陈珪端着他那个标志性的紫砂壶,满面红光地跨进右侍郎值房。
“今日可是个大喜的日子,咱们户部几个同僚商量着,晚上去秦淮河边的酒楼聚一聚,去去这几年的晦气。”
陈珪凑到林默的书案前,“您这堂堂正三品的大员,也赏个脸一起去?”
林默头也没抬,手里的毛笔依然在卷宗上勾画。
“不去。”林默的声音干脆利落。
“哎呀,林大人,您就别这么紧绷着了。”
陈珪苦口婆心地劝道,“圣旨都下了,锦衣卫的刑具都烧成灰了!
这天晴了!您还怕什么?”
林默终于停下了手里的笔。
他抬起头,那双清澈的眼睛冷冷地看着陈珪。
“天晴了?”
林默反问了一句,“你觉得那是天晴了?
那是因为雷暴要来了,乌云把天都压黑了,你看着才像天晴了!”
陈珪被这句话噎得莫名其妙。
“您这又是哪来的歪理?”
林默懒得跟他解释。
明枪易躲,暗箭难防。
以前有锦衣卫的诏狱摆在明面上,好歹还能知道死在谁手里。
现在刑具烧了,老朱一旦发起飙来,那绝对是不讲任何程序、不顾任何底线的直接屠杀!
“你们去吃吧。”
林默将桌上的公文整理好,站起身,“本官要回家了。”
回到城南的林宅。
苏婉宁已经备好了晚饭。
两菜一汤,热气腾腾。
林默脱下绯色的官服,换上常服,走到桌边,却没有像往常一样坐下吃饭。<