战斗持续了一天一夜。
城门被撞开过三次,又被堵上三次。
城墙被挖开过两个洞,又被石头和土袋填上。
叛军死了一批,又上来一批。
守城的死了一批,又从城里拉上来一批。
谢必安不知道自己杀了多少人。
他只知道自己的手已经没感觉了。
锄头早就断了,他换了一把菜刀。
菜刀卷刃了,他捡了一根木棍。
木棍打断了,他从一个死去的叛军手里抢了一把镰刀。
镰刀上全是血,分不清是别人的还是自己的。
他的身上也全是血。
衣服被血浸透了,贴在身上,又冷又黏。
脸上也全是血,有的干了,结成黑色的痂;有的还在流,顺着脸颊往下淌,滴在城墙上。
他靠在垛口上,喘着粗气。
天快亮了。
东边的云被染成灰白色,像死人脸上的皮肤。
城下的叛军少了很多。
他们退到远处,蹲在地上,啃干粮,喝水。
城墙上的人也开始休息。
有的躺在地上,有的靠在墙上,有的趴在垛口上,一动不动。
不知道是睡着了,还是死了。
谢必安闭上眼。
脑子里嗡嗡响。
他听到有人在哭。
很轻,很远,像从地底下传来的。
他睁开眼。
那个声音还在。
不是从地底下传来的。
是从城墙下面传来的。
他趴在垛口上,往下看。
城墙根底下,躺着一个人。
一米九的大个子,破褂子,满脸络腮胡子。
“伊万”。
他躺在血泊里,身上全是伤。
左臂被砍了一刀,骨头露出来了。
右腿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,膝盖以下弯成一个诡异的角度。
肚子上有一个洞,肠子从洞里流出来,拖在地上,沾满了泥土和血。
但他还活着。
他的眼睛睁着,看着灰白色的天。
嘴一张一合,像在说什么。
没有声音。
谢必安盯着他。
那张脸上,没有疯狂了。
只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像一个人在沙漠里走了很久,终于看到了水,但知道自己走不到了。
他突然想跳下去。
跳下去,把他拖进城里,给他包扎,给他喂水,救他。
但他没有动。
因为他知道,跳下去,他也救不了他。
他只会和他一起死。
他趴在垛口上,看着那个人。
那个人也看着他。
隔着两丈的距离,两个人对视了很久。
然后,那个人笑了。
那个笑容,让谢必安浑身发冷。
那不是“伊万”的笑。
那是伊万的笑。
是那种傻傻的、天真的像孩子一样的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