夕,别人家的灶烟从屋顶冒出来,整条巷子都是肉汤的香味,他和母亲啃了半块冷饼。
那时候他想,总有一天他会回来。
他回来了。
二十三年前,他带着六十万大军回来了。
赵国投降的那天,他站在邯郸城头俯瞰全城,风很大,旗帜猎猎作响。
他没有笑。
他只是把那条记忆中的冷巷找了出来,站在巷口看了一会儿。
巷子还是那条巷子,但房子已经换了主人。
今天他又路过了。
车帘外面,邯郸城的轮廓在正午的阳光下渐渐缩小,城墙上那个打瞌睡的郎卫大概这辈子都不知道,方才有一个人从车帘的缝隙里看了他三息。
嬴政放下帘子,把竹简收回暗格。
午后,车队在邯郸城西三十里的一处驿站旁扎营补给。
嬴政下了一道口谕,辒辌车十步之内照旧不许任何人停留。
口谕传出去之后他开始吃东西,从暗格里摸出昨夜存的那几块肉脯,一块一块慢慢嚼。
帘外传来李斯的脚步声,在车帘外站定。
“陛下,臣有事禀报。”
嬴政把嘴里的肉脯咽下去,用布巾擦了擦手。
“说。”
“今晨臣派人回去查了那间铁匠铺的库房。”
嬴政的手搁在膝盖上,一动不动。
“锁撬开了,里面有两口木箱。”
李斯的声音贴着帘布往里送,极低极快。
“第一口箱子里装的是铜器,臣的人清点了一下,大小铜饼三十六枚,每枚约半斤重。”
嬴政的手指在膝上叩了一下。
铜饼。
在大秦的货币体系里,铜饼不是流通货币,但可以直接铸造成半两钱。
三十六枚铜饼,约十八斤铜,够铸数百枚半两钱。
“第二口箱子里装的是绢帛,四匹。”
李斯停了一息。
“不是普通绢帛,是中车府专用的诏书用帛。”
嬴政的呼吸没有变化,但他的右手在被褥下面攥成了拳头。
诏书用帛。
大秦的正式诏书有两种载体,竹简和绢帛。
竹简用于日常政令,绢帛用于最高规格的诏命,比如册封太子,比如传位遗诏。
赵高在邯郸藏了四匹诏书用帛。
加上空白的玺泥封条,加上中车府内部能经手拟文和用印的人。
嬴政把这条链路在脑中走了一遍。
赵高已经把伪造遗诏的材料分散藏在了沿途。
他不是在等嬴政死。
他是在确保嬴政死的那一刻,他能在最短时间内拿到所有的材料,当场伪造一道遗诏。
“箱子里还有别的吗?”
嬴政的声音从帘内飘出来,虚弱而断续。
“有一小块黄泥,方形,约两寸见方,表面光滑,没有任何印记。”
嬴政的拳头在被褥下面松开了。
不是玺泥封条。
是一块空白的印泥坯。
韩谈昨天取走的那个两寸见方的硬物,本来就是从这里拿的。
空白印泥坯的用途只有一个。
拓印。
用它在御玺上偷偷压一个印模出来,然后就能无限复制御玺的印记。
嬴政的手指在膝盖上缓缓敲了三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