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帘落下的那一刻,辒辌车里只剩两个人。
沈长青跪倒在车厢木板上,帆布包压着背,把人往前压弯,脊梁弓成吃力的弧度,额头几乎碰到膝盖,却死活不肯把双手从肩带上松开。
嬴政靠在卧榻一侧,就着帘缝漏进来的暮光,把这个人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。
三十多岁,比陈尧大几岁,身形更宽,骨架更壮,明显是个长期做田间农活的人。
衣服是白色的,不是丝绢,不是粗麻,质地比任何帛都要平整挺括,裁剪极其贴身。
领口用一排圆扣系着,此刻衣襟上沾满河泥和血污,湿透了贴在皮肤上。
鞋是厚底,鞋面用黑色皮料包裹,鞋底上有规则排列的凸起花纹。
嬴政认得出来,这是后世的衣装,和陈尧穿来的那一身是同个时代的东西。
但他看的不是这些。
他看的是双手。
沈长青双手把帆布包的两根肩带抠在掌心里,手指死死蜷着。
从两千一百多年外把包裹带过来,趟过时空裂缝,摔在荒滩泥地上,浑身是血,趟过漳水,走了将近两里地。
嬴政沉默了一会。
沈长青的呼吸在车厢里很重,带着从喉咙深处压出来的哮鸣,每次吸气都不够用,但他硬撑着。
膝盖跪在木板上,腰背仍然用力绷着,把帆布包托的稳稳的。
“陛下……”
沈长青的嗓子哑的厉害,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,低沉用力。
“臣沈长青,002号,农业大学旱地作物教研专员,奉祖龙计划之令,跨越两千一百七十三年……来给陛下……送种子!”
最后三个字咬的格外清楚。
嬴政从卧榻上坐直身体,两脚踩在车厢木板上,站了起来,低头看着跪在面前的人。
他伸出手,搭在沈长青的左肩上。
手的力道不重,但沈长青的肩膀在手掌底下发抖,细密的颤,是身体透支到极限后控制不住的抖法。
“把包卸下来。”
嬴政的声音很平。
不是命令,是陈述,是告知。
是嬴政这辈子很少对人使用的口气。
沈长青的手指收紧一下。
“陛下,这里面是……”
“朕知道。”
嬴政的话落下,帘缝里透进来的暮光在车厢里沉下去,空间安静了。
沈长青的手指一点一点松开。
肩带从手掌里滑脱,帆布包慢慢卸下去,最后搁在车厢木板上,发出落地声。
嬴政蹲下来。
他蹲在帆布包前面,用两根手指拨开绑扣,把包口拉开,往里看了一眼。
车厢里光线昏暗,他借着帘缝里最后一点余光,把里面的东西看清大半。
一层厚布垫在最下面,把里面的东西分成两摞。
右边那摞是一个个棕黄色圆球,大小不一,最大的有拳头大,最小的只有鸡蛋大。
外皮粗糙,布满浅浅麻点,每个麻点位置都有芽眼。
嬴政伸手拿起一个,在手心里掂了掂。
份量扎实,皮质略硬,但按下去有弹性。
左边那摞被单独用粗布包着,裹的严严实实,绑了两道布条。
布包鼓着,形状不规则,比右边那堆少。
嬴政手指搭在布包上,停住了,转头看向还跪在车厢里的沈长青。
沈长青脸色惨白。
颧骨上的皮肤绷着,嘴唇干裂出血,但眼睛还是亮的。
他盯着嬴政的手,带着一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