嬴政没有喊人进来。
他就站在地头,背对沈长青,面对那片土垄,站了很长时间,手垂在身侧。
掌心里还带着温度,那是沈长青最后剩下的那点体温,传到他手里,正在慢慢消散。
后苑的风小了,日头开始往西斜,光线的角度从正上方压下来,打在土垄侧面,把垄和沟之间的阴影拉长了。
嬴政转过身,重新看向沈长青。
那张脸还带着那个弧度,眼皮合着,平静,什么都放下了。
嬴政走回去,蹲下来,伸手摸了摸沈长青手边的帆布包。
捏了捏,里面空了,只剩包的重量,轻飘飘的。
他收回手,俯身把沈长青放平在石板上。
把袍子下摆理平,把那截没有双腿支撑的衣角压好,让他平躺着。
然后他站起来,退后两步,就站在那里,低头看着。
他没有出声,但那双眼睛是红的,红的很深,比刚才在田里的时候更深。
站在一件无法改变的事情面前,他不逃避,不别过头,就那么看着。
把它看进眼底,压进心里,永远记住。
他在心里把沈长青的脸默记了一遍。
甘肃定西来的孤儿,被外婆拉扯大。
读了农业大学,教了三千多个学生种地。
最后跨了两千一百七十三年时空,背着三十斤洋芋种,死在两千年前的咸阳宫后苑。
嬴政从暗格取出火种录竹简是后来的事,但那个时刻,他站在后苑的地头上,已经把这些全部记住了,一个字不落。
就在他要转身的时候,变化发生了。
不是大动静,是从沈长青的轮廓开始,透明化的过程已经走完了。
接着,沈长青剩下的那半个胸腔和头部,开始发光。
不是烛火的黄,不是日光的白,是淡淡的金色。
从轮廓的边缘开始往外透,光从皮肤底下渗出来,先是一圈,然后越来越明,越来越亮。
蒙毅的亲兵在围墙角的背影都僵了一下,没有人转过来,但这僵的动作说明他们感觉到了。
光越来越亮。
金色的光芒从沈长青的轮廓里漫出来,先是一点点,然后是大片。
从那半个胸腔,从那张低着头带着嘴角弧度的脸,一点一点的往外涌。
嬴政站在两步外,没有退。
金光汇聚成形,在后苑的空气里盘旋。
带着温热的气息,这种温热不是普通的热,是从人的生命里渗出来的热。
带着两千一百七十三年后的人间烟火味,带着定西坡地上的黄土气息,带着外婆手心里的茧子的温度,带着三十斤洋芋种和六斤红薯藤块从时空裂缝里穿过来的颠簸,全都在那片金光里。
光在空中停了一息。
然后它涌向嬴政。
不是嬴政主动去接,是那片金光自己来的。
从两千年后来的人,把最后一件事情交出去了,把这片温热交给他亲眼见证了种子入土的这个人。
金光撞进嬴政的胸口。
不疼,但嬴政愣了一下。
温热的东西漫进来,从胸口往四肢扩散,和陈尧当时的感觉不一样,陈尧的能量是猛烈的,冲进来的。
这次是绵的,缓的。
从外到内,从皮到骨,把所有的地方都暖了一遍。
嬴政站在那里没动,就那么让金光涌进来。
一直到后苑的光线恢复正常,金色消散干净,空气里只剩午后的阳光和新翻的泥土气息。
他低下头,看向沈长青曾经躺着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