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之后嬴政没有在上林苑多待,把林小满重新裹进大氅里,吩咐蒙毅安排步辇返宫。
林小满靠在步辇的软垫上,两只眼睛从大氅的领口上方露出来,滴溜溜的往外看。
从上林苑到咸阳宫三十里路,沿途是关中平原的秋色。
收割过的粟田一片一片铺到天边,驰道两侧的白杨树叶子黄了一半,风一吹就往下掉。
“政哥。”
嬴政闭着眼靠在步辇的另一侧,听见她叫,眼皮没抬。
“什么事?”
“外面那些田,种的是粟吧。”
嬴政的眼睛睁开了半条缝。
“你认得粟?”
林小满从大氅里伸出还完好的右手,指了指步辇帘外的方向。
“我们那个时代管这个叫小米,我外婆家也种过,不过产量低,后来都改种玉米了。”
嬴政把帘子掀开一条缝,看了一眼外面的田地。
粟田已经收完了,田里留着齐膝高的秸秆茬子,远处有几个农人弯着腰在捡拾掉落的穗子。
“大秦现在全靠粟和麦,亩产不过两三石。”
嬴政放下帘子,手指在膝盖上叩了一下。
“你知道两三石是什么概念吗?”
林小满想了想。
“一石大概一百二十斤,两三石就是三百斤左右。”
嬴政点了下头。
“三百斤养一家人都勉强,还要交赋税,还要服徭役,遇上旱年,这个数字还要再砍一半。”
林小满的嘴唇抿了一下,虎牙缩了回去。
她没有接话。
她在后世的课本上读过这些数字,但从一个两千年前的帝王嘴里亲耳听到,份量完全不一样了。
步辇在驰道上走了大半个时辰,咸阳宫的宫墙已经出现在前方的天际线上。
嬴政掀开帘子,朝前面的蒙毅叫了一声。
“直接从北门进宫,不走前殿,先去后苑。”
蒙毅应了一声,调了方向。
步辇从北门入宫之后沿着夹道一路往里走,经过几道宫墙,穿过甬道,在后苑的围墙外面停了下来。
嬴政先下了步辇,转身把林小满从步辇上接了下来。
她的脚刚踩到地上的时候晃了一下,嬴政伸手扶住了她的肩膀。
“站稳了。”
“没事没事,就是腿有点麻。”
林小满甩了甩脚,扶着嬴政的手臂站稳。
围墙的小门还锁着,蒙毅掏出钥匙打开了锁,门一推,后苑的泥土气息扑面而来。
嬴政刚迈进围墙,站在门口守了好几天的亲兵快步迎上来,脸上带着掩不住的激动。
“上卿,陛下,那块地……出芽了。”
嬴政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蒙毅从亲兵身后绕过来,快步走到地头蹲下去看了两眼,然后站起身转过来,声音里带着一丝嬴政从未听过的发颤。
“陛下,冒芽了,好几株都冒出来了。”
嬴政没有说话。
他松开扶着林小满的手,大步走到地头。
两分地的土垄在晨光里铺展着,泥土的颜色比半个月前深了,表面带着浇过水之后干透的细裂纹。
嬴政蹲了下来。
他看见了。
第一道垄的第三个种薯位置,干褐色的土面上顶出了一点绿。
很小,只有小指尖那么大,两片嫩叶还卷着没完全展开,茎秆细的只有一根绣花针粗,弯弯的从泥土缝隙里拱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