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辰时。
前殿。
冯去疾没有一个人来。
他身后跟着七个人,全是朝堂上多年的老臣,六十岁以上的占了一多半,胡子全都白透了。
嬴政坐在御座上,看着阶下站成一排的八个人,手指搭在扶手上没动。
冯去疾站在最前面,手里捧着一卷竹简,腰杆挺的笔直。
七十二岁的右丞相,跟了嬴政的父亲庄襄王,又跟了嬴政,前后三十多年,朝堂上的风浪见了不知道多少。
“陛下,老臣有本要奏。”
嬴政的手指在扶手上叩了一下。
“念。”
冯去疾展开竹简,声音沉稳。
“臣等闻陛下推行三级行政之制,又以新物代竹简传布政令,臣等不敢妄议陛下圣裁,然有数言不得不陈。”
嬴政的目光从冯去疾脸上扫过,又扫过他身后那七个人。
七个人的脸色各异,有的紧张,有的强装镇定,最后面站着一个白胡子老头,手在袖子里攥着,袖口都被揪出了褶子。
“其一,郡县之制乃陛下灭六国后亲定,天下行之十一年,百姓渐习,官吏渐熟,此时骤然加一级于郡县之间,上下衔接未明,恐生混乱。”
嬴政没有接话。
“其二,竹简传世千年,帝王诏书臣下奏表皆以简牍载之,简牍厚重,承载国器之威,今以薄纸代之,臣恐失庙堂庄重之气。”
嬴政的嘴角动了一下。
冯去疾把竹简往上举了举,声音提高了半分。
“其三,纸张来路不明,臣未闻天下有以树皮破布造书写之物者,陛下英明一世,万不可因一时之便而失祖宗法度之本。”
最后几个字从冯去疾嘴里说出来的时候,殿内安静了一拍。
祖宗法度。
嬴政的手指从扶手上移开,两掌交叠搭在膝盖上。
“说完了?”
冯去疾把竹简收好握在手里,弯腰行礼。
“老臣言尽于此,伏请陛下三思。”
嬴政没有让他直起腰来。
殿内安静了五息。
然后嬴政开口了,声音不高,但前殿的回音把每个字传的清清楚楚。
“冯丞相说竹简承载国器之威,朕同意。”
冯去疾的腰弯着没动。
“但朕想请冯丞相算一笔账。”
嬴政的手指朝殿侧的方向指了一下。
“李斯。”
李斯从帷幔后面走出来,手里抱着两样东西。
左手抱着一卷秦律竹简,竹片编的厚实,麻绳扎的紧,整整一尺粗,两掌合抱才勉强箍住。
右手捏着一叠纸,薄薄的,不到半寸厚,小指粗细都不到。
李斯走到冯去疾面前站住了。
“右丞相请看。”
李斯先把秦律竹简往前推了一步。
竹简沉甸甸的压在他的臂弯里,小臂上的青筋绷着。
“秦律全文,竹简版,八十七卷,重一百二十斤,从丞相府搬到前殿需要四个人抬。”
李斯把竹简搁在地上,竹片碰石板的声音在殿里连成了一片,响了足足两息才停。
然后他举起右手那叠纸。
“秦律全文,纸质副本,三十六张,重不足一斤。”
李斯松开手。
三十六张纸从他指间散落在地上,轻飘飘的,没有任何声响,纸面在铜灯的光线里泛着米黄色。
冯去疾盯着地上散落的纸