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重八看见刀举起来的时候,嘴已经张开了。
“等——”
唰,刀落下来了。
老头的脑袋和脖子正式分家,咕噜噜滚出去,在土路上转了好几圈才停住。
脖腔里的血喷了一地,溅了那两个元兵一裤腿。无头的尸身还跪着,过了一息才往前一栽,扑倒在尘土里。
熟悉的黑线再次爬上了朱重八的脑门。
妈的。说杀就杀,一点停顿都没有啊。
他张着嘴,保持着那个“等”字的口型,半天没合上。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:咱要的是活的。咱要的是活的。咱他娘要的是活的。
两个元兵把刀上的血在靴子上蹭了蹭,一人抓一条腿,拖着尸体走过来。脑袋是另一个元兵拎过来的,揪着头发,像拎一只宰好的鸡。三样东西——尸身,脑袋,镣铐——往朱重八脚前一丢,扬起一片灰。
其中一个元兵拿刀背指了指地上。
“你的货。赶紧收走。晚了再罚你的款。”
朱重八张了张嘴。又合上了。又张了张。
实在不知道该说点啥。
他低头看了看地上那摊。又抬头看了看那个元兵。元兵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不是凶狠,也不是嘲讽,就是没有表情。像屠夫剁完一条猪后腿,拿抹布擦了擦案板。
朱重八转过头,看着刘铁柱和赵石头。
“得。花五十两,给咱自己买了个收尸的活儿。”
刘铁柱和赵石头对视一眼,各自摇了摇头。
没话讲。
刘铁柱去找店家借了条破麻袋,赵石头把老头的脑袋捧起来,装进去。尸身太长,麻袋装不下,露出半截腿。
刘铁柱又去找了根草绳,把麻袋口扎紧。两人一人抬头一人抬脚,把麻袋扛到马背上。黑走马打了个响鼻,扭过头来闻了闻,嫌弃地把脑袋别开了。
朱重八翻身上马。
“走吧,找个地方埋了。”
三人出了县城,沿着官道走了三里地,拐进一条岔路。又走了两里,找到一片山坡地,背阴,土质松软,远处能看见一条小溪。
“就这儿吧。”
刘铁柱和赵石头从马上卸下铁锹——出门的时候林昭让带的,说是路上遇到下雨陷了车轮能用上,没想到先用来挖坟了。两人脱了褂子,光着膀子,开始挖。朱重八也脱了褂子,拿起第三把铁锹。
三人酷酷猛挖。
三月末的地还带着凉气,挖下去一尺,土就湿漉漉的。再往下挖,开始冒水。朱重八的胳膊上全是泥,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淌,和泥巴混在一起。刘铁柱脸上的旧刀疤被汗水浸得发亮。
赵石头年纪最小,挖得最卖力,吭哧吭哧的,一句话不说。
挖了小半个时辰,总算挖出一个四尺深的坑。
三人把老头的尸身从麻袋里倒出来,放进坑里。脑袋接在脖子上,拼成一个囫囵的人形。朱重八蹲在坑边,低头看了一眼。老头闭着眼,脸上的血已经干了,胡子拉碴的,依然不像什么好人。
朱重八把第一捧土撒下去。
刘铁柱和赵石头跟着填土。铁锹翻飞,土一层一层盖上去,盖住了脚,盖住了腿,盖住了胸口,盖住了那张胡子拉碴的脸。最后隆起一个土包。
朱重八拍了拍手上的泥,四下看了看。旁边有棵枯树,不知死了多少年了,树皮都剥落干净了,露出白惨惨的木茬子。他走过去,抽出腰刀,一刀砍下一截树干。劈成两半,削出一块尺把长的木板。又从包袱里翻出块炭,在木板上写了五个字。
濠州马公之墓。
他把木板往坟头前一插,退后两步,歪着头欣赏了一会儿。
“还行。”
刘铁柱把铁锹扛上肩,看了看天色。日头已经偏西了。
“朱少爷,咱们得赶快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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