留给沈万钧,转交于你,助你解开剑道封印;最后,在天门之血彻底吞没老夫之前,走入天门之洞,去寻血海之源。你读此信时,老夫或已葬身血海。然,有一事你必须知晓——”
字迹在这里断了一瞬。墨迹有一个极深的顿点,像是写信的人在这一笔上停了很久很久。
“东海之东,尚有一片大陆。其名‘沧溟’。云问天飞升前,曾渡海去过那片大陆。他从沧溟带回了一样东西。不是剑谱,不是神器。是一个人——楚氏太祖的剑道师父。此人复姓公羊。”
沈清欢的呼吸停了一拍。
“公羊一族,非大离子民。先祖公羊牧,乃沧溟大陆剑道宗师,被云问天击败后,随他渡海西来,一生研究云家血脉,立下祖训——‘云氏血脉不绝,公羊氏世代为仆。’老夫自出生起,便是你的仆。灭门之罪,以命相偿。此去血海,不求宽恕,唯留一信,供驱使。”
落款——“公羊羽,绝笔。”
岛上安静了很久。海浪拍打黑色礁石的声音从岛的四面八方传来,单调而固执。无栖双手合十。沈清欢将胡琴从怀中取出,放在膝上,没有拉,只是用手指轻轻拨了一下琴弦。一个单音在海面上飘了很远。
云无羁将羊皮纸折好,收入怀中。与云家令牌、姐姐玉簪、《云影剑诀》下卷放在一起。四样东西,三样是云家的,一样是公羊羽的。公羊羽说他是云家的仆,但他做的事,早已超出了仆的范畴。他用自己的命,给云家留了一条通往真相的路。这条路从青州延伸到莽苍山,从天京城延伸到北荒雪原,从东海延伸到天门之洞,最终指向——沧溟大陆。
那个云问天曾渡海而去的地方。那个公羊一族世代研究云家血脉的源头。那个楚氏太祖的剑道师父所来自的另一片天地。云问天从沧溟回来时带回了公羊牧,却从未提过沧溟本身。那片大陆有什么,云问天在那里经历了什么,为什么他回来后便去了莽苍山巅一剑刺穿天门——这些问题的答案,都不在大离王朝。它们在沧溟。
云无羁看向那具枯骨。它盘膝坐在黑色礁石前,面朝西方,空洞的眼睛望着大离王朝的方向。十年了,它在这座无名的岛上坐了十年,替公羊羽守着这封信。它是谁?
沈清欢绕着枯骨走了一圈,在枯骨背后的礁石上发现了几行刻字。字迹潦草,是用刀尖仓促刻下的,已经风化模糊,但仍可辨认。
“吾乃铁驼之兄,铁岳。受公羊先生所托,携此信渡海至此。先生有言——‘云家后人若来取信,枯骨当以剑礼相送。’吾不配用剑,唯有一刀。刀在此,骨在此,先生之言在此,吾命亦在此。十年枯守,不负所托。公羊先生,铁某来矣。”
最末一行小字,刻得最浅,像是刻字的人力气已尽。
“云公子,家弟铁驼,尚在雪原。若有机缘相见,请转告他——大哥没有白拿他的刀,替他办了一件大事。”
沈清欢念完这行字,将胡琴放回怀中,对着枯骨深深弯腰。他想起铁驼跪在北凉镇外的黑色岩石前,驼背弯成一座拱桥,对着北门消散的方向一言不发地坐成了雪人。当时他不知道铁驼为什么要在雪原上守十年。现在知道了。铁驼守的是他大哥的承诺。铁家兄弟,一个在雪原守着北门,一个在孤岛守着枯骨。守的都是同一个人的嘱托。
无栖将铜棍插入礁石缝隙,双手合十,开始诵经。这次不是告知,不是超度,是送行。为这个在孤岛上枯守十年、最终化作白骨的人送行。铜棍上的梵文在无风中自行亮起,金色的光芒落在枯骨上,将森然白骨染成了淡金色,像穿了一件袈裟。
云无羁拔出问天心剑。剑身上五道剑意流转,剑尖裂纹中云问天的神念轻轻跳动。剑礼——铁岳不配用剑,唯有一刀。问天心剑可以代行剑礼。他将剑举至眉心,剑尖斜斜指天,剑身平于双眼之间。这是云家剑谱中记载的最高剑礼,祭奠亡者时所用。
剑举起的瞬间,那具枯骨忽然动了。不是复活,是枯骨内部封存了十年的一缕刀意感应到了剑礼,自动做出了回应。枯骨的右手骨原本握着一柄锈迹斑斑的短刀,刀身已经锈得只剩下薄薄一层铁皮,轻轻一碰就会碎成粉末。但在剑礼的牵引下,刀意脱离了锈刀,化作一道极淡极淡的灰色刀光,从枯骨掌心飞出,在空中停了片刻。然后它向西飞去,飞向大离王朝的方向,飞向天京城,飞向雪原。它要去找铁驼。去告诉那个坐在北门前的弟弟——大哥没有白拿他的刀,替他办了一件大事。
云无羁收剑。问天心剑归鞘时发出一声悠长的颤鸣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