严烈一行人下山时,青牛镇的采石人正挤在镇口的老槐树下伸长了脖子往山道方向张望。今早青牛山起了青雾,按祖辈传下来的规矩,青雾一起便是禁地里的东西醒了,上山等于送死。可玄天宗不信邪,天没亮就扛着金边大旗上了山,采石人都在私下开盘押玄天宗能不能活着回来——赔率最高开到一赔七,押的是全军覆没。
然后他们就看到了严烈。不是走下来的,是被人架下来的。护法堂堂主被两个弟子一左一右搀着胳膊,脸色灰白如死灰,两条腿软得像抽掉了骨头,脚跟在山道碎石上拖出两条长长的拖痕。身后跟着六个护法弟子,个个脸色惨白,佩剑挂在腰间歪歪斜斜,握剑的那只手还在无意识地颤抖。走在最后面的是崔闵和盛元甲,两个人倒还走得稳,但崔闵脸上没有任何劫后余生的庆幸,只有一种“果然如此”的苦涩。
押了全军覆没的那个采石人当场嚎了一声,随即发现严烈还活着,赶紧闭上嘴缩进人群。但没有人笑他——因为所有人都看到了更让他们心惊的东西:玄天宗护法堂副堂主盛元甲,宗师境巅峰的高手,腰间那柄佩剑的剑鞘上嵌着的三颗护法金印宝石,全部碎了。不是被外力砸碎的,是宝石内部的符文被某种力量从根源上抹除,符文散尽后宝石自行崩裂。能隔着剑鞘抹掉剑意符文的,要么是封王境以上的绝顶高手,要么是某种他们根本理解不了的剑道境界。不管是哪一种,都不是青州这种穷乡僻壤应有的存在。
客栈的掌柜早早就把门板全拆了,站在门口搓着手等。玄天宗护法堂包了整间客栈三天,付的是中州灵石,成色比东域流通的碎灵石好了不止一筹,他这几天的进账抵过去一整年。可眼下看到严烈这副模样,他心里开始发慌——这笔灵石,还能不能兑现?
严烈被扶进客栈大堂,灌了两碗热茶才缓过神来。第一句话不是骂人,不是发狠,而是极低极沙哑地说了两个字——“封珠。”他把那颗裂了缝的大衍剑封珠从怀中取出放在桌上,珠子里的金色符文已经黯淡到几乎看不见,裂缝从珠顶一直延伸到珠底,像一道永远不会愈合的伤疤。封珠是玄天宗宗主亲手加持的,封王境之下一切剑意残留皆可压制,结果被一个邋遢老丐用胡琴拉了一声就裂了。再加上那个光头老僧铜棍一顿便让六柄宗师佩剑同时脱手,以及那个白发青衫剑客只看一眼就让他浑身真气凝滞——这三个人随便哪一个拉出来,都不是封珠能压制的。准确地说,根本摸不到他们的上限在哪儿。
崔闵将怀中刻着三次“大凶”卦象的玉简放在桌上。“封镇底下压的也不是上古剑脉。老僧亲口说了——底下压的是千年前血海退潮时被云问天剑意镇压的旧日残骸。一旦破封,青州最先沦为死域。”他抬眼看向严烈,“堂主,那老僧从头到尾没有对我们动过杀意。他不是在威胁我们,是在劝我们。树敌不慎,总还有余地;抢错了东西,可就真结下死仇了。这三位不是玄天宗惹得起的。”
盛元甲站在窗前望着远处青牛山的山影沉默了很久。山巅那片青雾已经散了,封镇所在的涧沟方向隐隐有极淡的青色剑光在山壁间隙间缓缓流转,那是封镇剑印在今日被触动后重新加固时产生的余晖。“那个白头发剑客说——封镇下面压着的东西如果出来,需要一个人姓云的把它塞回去。他说他不喜欢麻烦。”他转过身面朝众人,“千年前补天之战的关键人物里,有一个人姓云。一剑镇北荒,一剑压沧溟,一剑封天门。剑阁第一任剑首——云无羁。”
客栈大堂里安静得只剩下油灯滋滋的响声。云无羁。这个名字在玄天宗的典籍里有记录,但只有极薄极简的几句——“云问天第十三世孙,剑阁剑首,补天之战后不知所踪。”寥寥数语,没有修为境界的详细记载,没有生平事迹的具体描述,甚至没有人知道他最终是飞升了还是坐化了。但如果盛元甲猜的是对的——如果禁地里那位白发剑客真是千年前传说中的云无羁——那玄天宗今早就不是在撬封镇,是在阎王爷头上动土。
严烈沉默了很久,忽然将桌上的封珠拿起来端端正正放回锦盒,盖好,然后撑着桌子站起身将佩剑佩回腰间,动作比任何时候都轻。“回中州。此事任何人不得对外透露半字。”他走向客栈门口,路过崔闵身边时站了一下,“崔长老,宗主若问封珠为何损毁,我会亲自担着。”
崔闵将卦签收回袖中,躬身一礼。盛元甲已在门外备好马匹,护法弟子们纷纷上马,来时意气风发,去时鸦雀无声。他们的马队沿着官道向西渐渐消失在扬起的尘土中时,青牛镇口那棵老槐树上的一片叶子轻轻飘下来,落在树下蹲着抽旱烟的老兵脚边。
当天下午,青牛镇发生了几件不起眼却耐人寻味的小事。镇上最大的那家当铺重新开了门,但掌柜的没有像往常那样挂出收购剑骨石的木牌,而是换了块新牌子,上面写