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第一次见到林砚时,他正把一杯冰美式推到我面前,杯壁凝着细密水珠,像他眼底未落的雨。
“苏晚律师,”他声音很轻,却字字清晰,“我想申请成为污点证人。”
窗外暴雨如注,敲打着律所十七楼的落地玻璃。我垂眸看着那杯咖啡——杯底沉淀着未搅匀的深褐色液体,像一段被刻意压住、尚未浮出水面的往事。
我没接。
只是翻开他递来的材料袋:泛黄的警局笔录复印件、三张不同角度的监控截图(时间戳显示为三年前冬至夜)、一张边缘烧焦的酒店房卡芯片照片,以及一份手写声明,末尾签着他的名字:林砚。字迹沉稳,毫无迟疑。
而就在同一时刻,本市头版新闻正滚动推送一则快讯——《“青梧湾纵火案”关键嫌犯陈屿再度脱罪,检方撤回起诉,理由:证据链存重大瑕疵》。
陈屿。这个名字像一根冷针,猝不及防刺进我太阳穴。
我抬眼看他。他坐在光与暗的交界处,左耳戴着一枚哑光黑钛耳钉,右手指节修长,正无意识摩挲着咖啡杯沿。他看起来不过二十八九,眉骨高,下颌线利落,眼神却静得惊人,仿佛早已预演过千遍此刻的对峙。
他不是来求助的。他是来交出一把刀的——刀尖朝内,刀柄递向我。
而我,是三年前亲手为陈屿做无罪辩护的律师。
也是那个冬至夜,唯一见过陈屿走进青梧湾b座2704房间的人。
青梧湾不是湾,是城西一片临江而建的高端公寓群。b座二十七层,2704室,登记户主是陈屿名下空壳公司“云岫文化”的法人代表——一个从未露面、身份证在云南边境被冒用的虚构人物。
案发当晚,我本不该在那里。
我是去取一份离婚协议终稿的。委托人周蔓,陈屿的前妻,也是我大学室友。她约我在青梧湾会面,说“有些东西,当面交给你更安心”。她没说是什么,只发来一张照片:一只断了弦的小提琴,琴身漆色斑驳,琴码歪斜,像一道愈合又撕裂的旧伤。
我到时已近十一点。电梯门开,走廊感应灯昏黄闪烁。2704室门虚掩着,门缝里漏出一线暖光,还有一丝极淡的雪松香——那是陈屿惯用的香水味,清冷、克制、不容错辨。
我犹豫半秒,抬手叩门。
无人应答。
再叩,仍无声。
我推门而入。
玄关鞋柜上放着一双男士德比鞋,鞋尖朝外,鞋带未系。客厅茶几摊着几页打印纸,最上面一页印着“股权转让意向书”,甲方栏空白,乙方栏龙飞凤舞写着“陈屿”二字。沙发扶手上搭着一件灰羊绒外套,袖口内侧绣着极小的itials:ly
我认得那绣字。林砚。
心口一跳。
我转身欲走,目光却撞上卧室半开的门。
门内,地毯上洇开一片深色。
不是水。
是血。暗红近褐,边缘已微微发黑,呈不规则扇形泼洒,中心位置,静静躺着一枚银色打火机——机身刻着一行小字:“赠林砚,廿三岁生日。陈屿。”
我蹲下身,没碰它。只用手机拍下全景、特写、角度。镜头抬起时,余光扫过床头柜。
抽屉微敞。里面没有药瓶,没有证件,只有一张对折的a4纸。我展开——是份手写遗嘱草稿,抬头写着:“若我死于非命,以下内容即为真实陈述”。
落款日期:2021年12月21日。
签名:沈知微。
沈知微。青梧湾物业主管,四十二岁,独居,无直系亲属。三天后,她的尸体在公寓负二层垃圾转运站被发现。死因:一氧化碳中毒。警方结论:自杀。
可那份遗嘱草稿里,清清楚楚写着:“陈屿逼我伪造消防维保记录,掩盖b座27层喷淋系统故障。他早知道2704装了定时燃烧装置。他说,‘烧干净,才好腾地方’。”
我没有报警。
我把照片删了,遗嘱塞回抽