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透。
楼家大院的青石板地上,凝着一层薄薄的露水。楼望和走出来的时候,鞋底踩在上面,发出细微的咯吱声。
院子里已经有人在等着了。
楼和应。
老头子背着手站在老槐树底下,也不知道站了多久。晨雾打湿了他的肩膀,花白的头发上挂着细细的水珠,像一头的霜。
楼望和停住脚步。
父子俩隔着半个院子,谁都没开口。
晨光从东边的院墙外透进来,把院子分成两半。一半亮一半暗,楼和应站在亮的那一半里,楼望和站在暗处。
“马备好了。”
楼和应先打破了沉默。声音平平的,像在说一件跟他没关系的事。
“鞍子是新的。你娘在世的时候,给你纳的那副旧鞍,皮子老化了,我让人换了。不过鞍桥没动,还是原来那块木头。”
楼望和的心揪了一下。
那副鞍子他知道。是他十五岁那年,母亲一针一线纳出来的。当时他还嫌鞍子太花哨,被母亲拿着纳鞋底的锥子追了半条街。
后来母亲走了。
那副鞍子他就再没用过。舍不得。
“爹——”
“行了。”楼和应摆摆手,“别跟我来这套。你爹活了六十多年,什么场面没见过?几个大活人出趟远门,搞得跟生离死别似的,丢不丢人?”
话说得硬气。
可他的手在发抖。
楼望和看见了。他什么都没说,只是走到父亲面前,从怀里掏出一块玉。
不是多好的玉。冰糯种,飘了点阳绿,雕的是个葫芦。刀工也一般,葫芦肚子上的那只蝙蝠,翅膀刻歪了,看着像只蛾子。
“这是我五岁那年,你教我雕的第一块玉。”楼望和把玉塞进父亲手里,“您收着。”
楼和应低头看着手里的玉葫芦。
看了很久。
久到晨雾都开始散了。
“你还留着。”他说。
“一直留着。”
“雕得真他妈丑。”
楼望和笑了:“您教的。”
楼和应也笑了。
笑着笑着,眼眶就红了。
他没让眼泪掉下来。六十多岁的人了,在儿子面前掉眼泪,算怎么回事?他转过身去,把玉葫芦揣进怀里,背对着楼望和挥了挥手。
“滚吧。”
两个字。
比什么都重。
楼望和跪下,磕了三个头。
额头碰在青石板上,一下,两下,三下。声音闷闷的,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心跳。
站起来的时候,他没回头。
不是不想。
是不敢。
院子外面,沈清鸢已经在等着了。她换了一身劲装,头发用一根玉簪束起来,干净利落。弥勒玉佛挂在脖子上,被衣领遮住,只露出小半个佛头。
她看见楼望和出来,什么都没问。
有些话不用问。
她只是递过去一样东西。
一壶酒。
楼望和接过来,拔开塞子灌了一口。酒是烈的,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,烧得人想掉眼泪。
他把酒壶还给沈清鸢。
“走。”
两个人翻身上马。
楼望和的马是秦九真留下的那匹黑马,名叫“追风”。沈清鸢骑的是一匹白马,楼家马厩里最好的母马,性子温顺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