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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文 第二十二章 千年绳墨隳 万古开新程




光绪三十一年(1905年9月)的广州,已暑气袭人。城西丁府那间仿佛凝滞了时光的书房,并未如外界某些揣测那般归于永恒的沉寂。窗棂依旧明亮,只是药炉边多了几册新出的学报与工程图纸,与那些厚重的金石拓本、医学笔记并列,构成一幅略显纷杂却依然有序的图景。



丁惠康确实经历了一场凶险的大病。去岁寒热交侵,咳喘咯血,几度令人担忧。然而,或许是多年沉静心性所涵养的韧性,或许是李素芝与马文森医生坚持不懈的中西合治,又或许,是他自己那未竟之事太多,心中尚存一股不甘就此消散的执念,他竟奇迹般地挺了过来。虽然病去如抽丝,身形比以往更见清癯,脸色也总是带着几分失血的苍白,日常行动需格外注意,畏风畏劳,但那冷静明澈的眼神未曾黯淡,伏案执笔的耐力,在缓慢恢复。



他不再能如往日那般长时间专注于显微镜下的微观世界,或进行耗费精力的化学实验。庚子年后愈发紧迫的时局与自身健康的变化,促使他将有限的精力,更系统地投向他认为更具基础性、亦能间接裨益世用的两个方面:一是继续整理、深化其医学防疫心得与基础科学译介;二是更为专注于岭南本地金石碑刻的搜集考订,并开始尝试将其中涉及水利、农桑、匠作等“实学”内容辑录出来。



这一日,他正倚在榻上,审阅一本即将由广州一家新式书局石印出版的小册子清样,书名暂定为《岭南防疠辑要》。内容是基于前几年防疫实践,结合中西医理,用浅近文言并辅以图示,阐述霍乱、鼠疫等常见时疫的预防、辨识与初步处治原则。李素芝坐在一旁,协助校勘文字。



“此处,‘沸水淋洒,胜于符咒’,语气是否过于直白,易引守旧者诟病?”李素芝指着一条按语,轻声道。



丁惠康接过,略一沉吟:“不改。事实如此。防疫如御敌,首要破除迷信,树立确知。此书若能助一乡一里之人略明清洁之理,免于无谓之死,便算不枉。”他咳嗽两声,继续道,“印出后,除书局发售,可分送一些给教会医院、新开学堂,以及各县有心于此的绅董。”



李素芝点头应下,眼中满是敬佩。她知道,先生这是在以他力所能及的方式,践行那“科学救国”的微末路径。与轰轰烈烈的政治运动相比,这工作琐细无声,却或许更能润物于无形。



窗外传来报童清脆的吆喝声,隐约可辨“上谕”、“科举”、“停止”等字眼。李素芝起身,很快买回一份报纸。展开一看,头版便是那震惊天下的诏令:所有乡会试及岁科考,立行停止。



丁惠康静静听李素芝读罢全文,良久未语,只将目光投向庭院中那株经历了春华又将迎来夏荫的紫荆。科举制度,这座曾经万千士子汲汲攀爬的巍峨巨塔,竟在短短一纸诏书中宣告倾覆。他想起自己少年时虽不热衷却也无法完全回避的“八股”训练,想起父亲丁日昌晚年对“实学人才”的呼唤,更想起谭嗣同《仁学》中对科举锢蔽人心的猛烈抨击。



“先生,科举真废了。”李素芝语气带着惊叹,“千年之事,一朝而革。”



“革其制易,革其心难。”丁惠康缓缓道,声音因久病而微哑,却析理如常,“此诏乃庚子后迫于时势、兼受东瀛影响之举。朝廷欲以此举昭示维新,揽聚新式人才,巩固颓势。然旧学之魂,功名之念,盘踞人心数百年,岂是一纸命令所能尽去?且新学堂之师资、课程、宗旨若何?若仍由旧人掌舵,灌输忠君尊孔之旧义,不过换一块‘学堂’招牌,与旧时书院何异?”



他歇了歇,继续道:“然无论如何,此乃大势所趋。八股既废,聪明才智之士,至少不必再耗费于无谓之章句。格致、政法、工商诸学,或可得更多心力关注。此于国家长远,终是有益。”他想起自己整理的那些金石资料中,不乏古代地方官兴修水利、鼓励农桑的记载,“实学”之传统,本亦源远流长,或许可借此契机,重新被激活、诠释。



“那……先生您这些金石考据,辑录实学遗珍,也算应时而为了?”李素芝问。



“姑且算是吧。”丁惠康露出一丝笑意,“我所做种种,医学、格致、金石,皆非急功近利之业。但求在时代翻覆、思潮纷涌之际,为这文明留存一点切实的、可验证的知识与历史脉络。科举废,是新路的开始,但新路上需要何种基石,仍需有人默默探寻、积累。”



他让李素芝从书柜中取出一份正在编纂的《粤中金石所见水利工程考略》手稿,纸张上密密麻麻的笔记、拓片图样与考订文字,凝聚着他病中仍断续坚持的心血。“这些东西,看似陈旧,然其中蕴含古人应对自然、经营地方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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