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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文 第二十七章 东瀛帆影 南国书香




宣统元年暮春,江西义宁西山“散原精舍”的气氛,与往年此时相比,多了几分郑重与不易察觉的怅惘。庭前老梅早已谢尽,新叶初萌,石阶缝隙间钻出茸茸青苔。书斋内,陈三立与即将远赴东瀛求学的次子陈寅恪,进行着行前最后一次深谈。



十九岁的陈寅恪已长成清瘦挺拔的青年,面容沉静,眼神明澈而专注。他面前的案几上,整齐叠放着赴日所需的文书、船票以及父亲为他亲手誊写的几份书单:一份是经史子集的精要篇目,旁批“此乃根本,虽在异邦,不可一日或废”;一份是日文、英文及西方历史、哲学、语言学的重要著作名录,多从梁启超等人处辗转抄得;还有一份则是父亲近年来诗作手稿的选录,扉页题有“诗可陶写性情,亦可见证时代,闲时讽诵,毋忘家国”数语。



“寅儿,”陈三立的声音平缓而深沉,“此去扶桑,山高水长。为学之道,前已屡屡言之,今日惟再嘱八字:‘独立之精神,自由之思想’。此非仅治学圭臬,亦是为人之本。东瀛维新有成,学术日新,然其风土人情、治学路径,究与吾华有别。汝当虚心吸纳其科学方法、系统知识,尤要者,乃其国民自强奋进之精神。然亦须保持清醒,知其文化源流本出中土,其现代转型之得失利弊,皆可为我镜鉴,不必盲目崇拜。”



陈寅恪肃然聆听:“父亲教诲,儿子铭记于心。必当沉潜学问,博观约取,以‘求真求是’为归。”



陈三立微微颔首,目光透过窗棂,望向远方云雾缭绕的山峦,仿佛要穿透千山万水,看到那个儿子即将踏上的岛国。“近年来,留日学生中,革命思潮汹涌,党社林立。汝性情沉静向学,当以钻研学术为第一要务。对于政治活动,尤其是秘密结社、暴力排满之类,务必谨慎远离。非是为父惧祸,”他转回目光,直视儿子,“实因救国之道多途。汝之天资志趣,在学术一途。若能以真学问、深见识,将来沟通中西,昌明国学,启迪民智,其功未必在疆场搏杀之下。林圭之血,谭复生之魂,固然可歌可泣,然国家更需要沉静的建设者与深邃的思考者。”



提及牺牲的故人,陈三立语气中带着难以言喻的沉痛。陈寅恪感受到父亲话语背后的殷切期望与深沉忧虑,郑重答道:“儿子明白。必当以学业为重,明辨是非,不涉险地。”



“至于生活起居,需知节俭,注意寒暖。你母已为你备下四季衣物及常用药品。若有困难,可求助东京‘江西同乡会’中几位父执,我已去信拜托关照。书信须勤,毋使家人悬念。”陈三立顿了顿,从袖中取出一封信,“此信可交梁任公(启超)。他虽在政见上与为父不尽相同,然于学问一道,视野开阔,乐于提携后进。汝若在学业上有疑,或需查阅资料,可往请教。他看在旧交情分,当会指点。”



陈寅恪双手接过信,收入行囊。父子间又就一些具体学问问题讨论片刻。陈三立发现,儿子对乾嘉考据之学已有相当根基,对西方历史分期、语言学流派亦能说出大概,提出的问题往往切中要害,心中既感欣慰,又暗叹时代际遇已迥异于己之少年时。



次日清晨,陈三立与夫人俞氏、长子陈衡恪一起,送陈寅恪至西山脚下渡口。春雨初歇,江面水汽氤氲,一艘乌篷船已候在岸边。简单的行装搬上船,船夫准备解缆。



俞氏眼圈微红,拉着儿子的手,絮絮叮嘱着衣食冷暖。陈衡恪将一包新制的笔墨纸砚塞进行李,低声道:“寅弟,珍重。家中父母有我,勿虑。”



陈寅恪向父母兄长深深三揖,然后转身登船。船夫撑篙,小船缓缓离岸,驶向江心。陈寅恪立于船头,回望岸边亲人身影渐远,青山如黛,精舍的白墙黑瓦掩映在绿树丛中,终至模糊不见。他心中涌起一股混合着离愁与憧憬的激荡情绪,紧了紧肩上的行囊,转身面向前方浩渺的江面。他知道,从此将独自面对一个更广阔也更复杂的世界。



岸边,陈三立伫立良久,直到帆影消失在烟波深处。夫人轻声啜泣,他拍了拍她的手背,低声道:“雏鹰终须离巢,方能搏击长空。回屋吧。”



回精舍的路上,春雨又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。陈三立没有坐轿,坚持步行。山路湿滑,他走得很慢,心中思绪万千。送走寅恪,仿佛送走了家族对新时代的一份沉重而充满希望的寄托。这个自幼显露天分、性情与自己颇有几分相似的次子,能否在异邦学有所成?能否避开时代激流中的险滩暗礁?能否将来真正担起文化传承与创新的使命?一切都是未知。他只能将忧虑深藏心底,化作更频繁的诗句,和更用心的对长子陈衡恪的教导。







东京,神田区。陈寅恪很快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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