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初透,魏博镇节度使府的正堂内,青铜兽炉吐着淡淡的檀香。
林陌——或者说,此刻端坐在主位上的“薛崇”——缓缓睁开眼。他今日特意穿了一身紫袍金带,腰悬玉具剑,每一处细节都严格符合节度使的仪制。这身行头重达二十余斤,压得他肋下的伤口隐隐作痛,但他脸上没有丝毫异样。
堂下已站满了人。
左侧是以节度副使张贲为首的武将序列,甲胄鲜明,按品阶高低依次排列。张贲站在最前,那张虬髯满布的脸上看不出情绪,只是一双虎目偶尔扫过主位时,会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寒意。
右侧则是文官与幕僚,为首的是监军使刘承恩。这位面白无须的宦官今日穿着一身绯色官袍,双手拢在袖中,脸上挂着程式化的微笑,像一尊精致的玉雕。
“参见节帅!”
堂下众人齐声行礼,甲叶碰撞之声与衣袍摩擦之声混在一处。
林陌抬起右手:“免礼。”
他的声音经过这两个月的刻意模仿,已与薛崇原本的低沉沙哑有七八分相似,只是少了那种浸淫权力多年的跋扈,多了一份克制的冷硬。
众人起身。堂内一时寂静,只有炉中香炭偶尔发出的轻微噼啪声。
林陌的目光缓缓扫过堂下每一张面孔。这些人中,有的他已在记忆中仔细辨认过,有的则是第一次正式相见。两个月前那场刺杀留下的权力真空正在缓慢弥合,而他这个“冒牌货”,必须在裂隙彻底合拢前,把自己真正嵌进去。
“今日召诸位前来,有三件事要议。”林陌开门见山,这是薛崇一贯的风格,“第一,卢龙镇李匡威上月犯我边境,虽被击退,但边军伤亡颇重。抚恤、补缺、防务,需有个章程。”
张贲率先出列:“节帅,此事末将已拟定条陈。阵亡者按旧例,家眷给粟十石、钱五贯;伤者减半。缺额可从各州府兵中抽调补足。至于防务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幽州以北三处关隘,需增兵两千,粮秣器械亦需补充。”
他的条陈清晰扼要,看似毫无问题。
但林陌知道,问题恰恰在于“毫无问题”。张贲太配合了,配合得不正常。这两个月来,这位节度副使没有一次公开质疑他的决定,甚至主动处理了许多棘手事务。可越是如此,林陌心中那根弦就绷得越紧。
“抚恤数额,翻倍。”林陌平静地说。
堂内轻微骚动。
张贲眉头微皱:“节帅,军库空虚,若按此例,恐难支撑……”
“阵亡将士的命,值这个价。”林陌打断他,目光转向文官队列末尾一个穿着青色官袍的年轻人,“陈元。”
那年轻人约莫二十七八岁,面容清瘦,闻言出列行礼:“下官在。”
“你上月呈上的‘清田册’我看过了。查出隐田三万余亩,隐户两千余。这些田亩、人丁,如何处置?”
陈元的声音清晰平稳:“按律,隐田收回官有,可发租耕种,岁入归军库;隐户重新编入户籍,按丁征税。如此,每年可增粮两万石、钱八千贯。”
“这些新增的粮钱,拨一半充作抚恤与边军犒赏。”林陌看向张贲,“张副使以为如何?”
张贲沉默片刻,拱手道:“节帅体恤将士,末将感佩。”
但他的眼神冷了一分。陈元是他麾下一个不起眼的巡官,如今却被节度使直接点名,这意味着什么,堂上所有人都明白。
林陌不再看他,继续道:“第二件事。铁林都指挥使王铮,上月剿匪时中伏身亡。这个位置,空缺至今。”
堂内的空气骤然凝固。
铁林都是节度使的亲卫军,编制三千,装备最精,待遇最优。指挥使一职,历来是节度使心腹中的心腹。薛崇生前对此职控制极严,连张贲都难以插手。
如今薛崇“重伤初愈”,铁林都群龙无首,张贲早已暗中活动,欲将自己一个侄子推上去。这是他这两个月隐忍退让,真正想要交换的东西。
林陌当然知道。他不仅知道,还特意让这个消息在军中传了半个月,让所有人的胃口都被吊起来。
“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