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四章 铜雀春深
一
帝辛四十年,春。
山阴县的桃花开了又谢,谢了又开,已是第四度。
院中那株海棠已长得比屋檐还高,枝繁叶茂,花开时满树粉白,像一朵停驻的云。团儿老了,不再追蝴蝶,也不再扑蚂蚱,只是整日蜷在廊下晒太阳,偶尔睁开眼看看院中的他们,又懒懒地闭上。
日子过得很慢,慢到他们以为可以这样一直过下去。
可邱莹莹知道,有些东西正在悄悄变化。
她说不清那是什么变化。不是身体的衰老——她是九尾狐仙,三百八十余年的修炼早已让她超脱了凡人的生老病死。她的面容依然如初入人间时那般年轻,肌肤光洁,眉眼如画。可她的法力,在一点点消退。
不是断尾那种猛烈的、撕心裂肺的消退,而是一种缓慢的、不知不觉的流逝。像沙漏中的细沙,一粒一粒,无声无息。她施法时,掌心的金光比从前淡了;她御风时,身形比从前重了;她感应天地灵气时,那些原本如臂使指的浩荡之力,如今像是隔了一层薄纱。
她不知道这是为什么。
她只隐约感到,有什么东西在召唤她。
不是青丘,不是西陵,不是朝歌。是一个她从未去过、却在梦中隐约见过的地方。
那里有一座很高的台,不是观星台那样的石台,而是铜铸的。台上铸着巨大的凤凰,展翅欲飞,翅尖指向云霄。台下是茫茫云海,云海之下是她看不真切的人间。
她每次从那个梦中醒来,都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口轻轻撞击。不是恐惧,不是不安,而是一种很轻很淡的、像是终于要回家的预感。
她从未对子谦说起过这些梦。
他如今已是山阴县城最年轻的木匠师傅。陈师傅去年冬天走了,走得安详,像是睡着一觉再也没有醒来。子谦将他的刨子、凿子、墨斗一一收好,放进一只木匣,供在堂屋的条案上。逢年过节,他会上一炷香,供一盘他亲手做的巧果。他不说想念,可她看得出。
他接过了陈师傅的棚子,也接过了陈师傅的活计。他的手艺越来越好,名声越来越响,方圆百里都有人来找他打家具。他做活时依然很专注,很少说话,偶尔抬起头看她一眼,又低下头继续。他从来不问她为什么站在廊下看他,也从来不问她眼底那偶尔一闪而过的金光是什么。
他只是在她看他的时候,也看她一眼。她笑,他便笑。她不笑,他便放下刻刀,走到她身边,问她怎么了。她总是摇头,说没什么。他也不追问,只是站在她身侧,和她一起看院中的海棠,看檐下的团儿,看天边渐渐沉下去的夕阳。
日子就是这样过的。
可她知道,这样的日子,不会永远继续下去。
她说不清为什么知道,她只是知道。
就像三百年前她知道会遇见帝乙,就像三十年前她知道子谦会来山阴,就像四年前她知道那个人就是她的子羡。她的预感从未骗过她。这一次,也不会。
二
帝辛四十一年,秋。
邱莹莹梦中的那座铜台越来越清晰了。
她看见台上铸着九只凤凰,每一只的翅尖都指向苍穹。台下是无尽的云海,云海翻涌如潮。她站在台上,风吹得她的衣袂猎猎作响。她想回头,身体却无法动弹。她只能望着前方,望着云海尽头那一线金光。
金光越来越亮,越来越近,像一轮正在升起的太阳。
她醒了。
窗外天还未亮,秋虫唧唧。子谦睡在她身边,呼吸平稳。月光从窗棂洒进来,照在他的脸上。他比四年前成熟了许多,眉目间褪去了少年的青涩,多了几分沉稳。他睡着的样子很好看,眉头舒展,唇角微微上翘,像是正在做一个好梦。
她伸出手,轻轻抚过他的眉心。
他的眉头动了动,没有醒。
她收回手,躺在他身侧,望着窗外的月亮。
月亮很圆,很亮。她忽然想起,再过几日便是中秋了。这是他们在一起度过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