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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文 第七十二章沉舟侧畔
六月二十七,寅时三刻。



猗顿堡内院的烛火又燃了一夜。范蠡靠在床头,额上覆着的湿布巾已换了五次,高热却始终不退。郎中把过脉,眉头紧锁,说这是“金创痨”最凶险的阶段,若天亮前热还不退,恐怕……



西施守在床边,眼睛红肿,却强忍着不再流泪。她握着范蠡滚烫的手,一遍遍用温水为他擦拭手臂、脖颈。李婆婆抱着范平在外间,孩子似乎感应到父亲的危难,今夜格外不安,哭闹了几次。



“少伯,撑住。”西施低声喃喃,“为了我,为了平儿,你一定要撑住。”



床上的范蠡意识模糊,时而低声呓语,时而陷入昏沉。他仿佛又回到了太湖逃亡的那夜,风雨交加,船在浪中颠簸。文种站在船头,回头对他笑:“少伯,此去一别,不知何时再见。”然后纵身跃入波涛……



“文种……文种兄……”他喃喃道。



西施心中一痛。她知道,范蠡对文种的死始终耿耿于怀。那是他一生中最大的遗憾,也是他心中最深的刺。



门外传来极轻的叩门声。姜禾端着一碗新煎的药进来,见范蠡仍昏迷不醒,脸色更加凝重。



“大夫还没醒?”她低声问。



西施摇头,接过药碗,小心地试了试温度:“郎中怎么说?”



“说……要看天命。”姜禾声音哽咽,“但大夫吉人天相,一定会挺过来的。”



西施不再说话,用小勺舀起药,轻轻撬开范蠡的嘴唇,一点点喂进去。药汁沿着嘴角流出,她急忙用布巾擦拭,继续喂。一碗药喂了半刻钟,总算喂下去大半。



“外面情况如何?”西施问。



姜禾犹豫了一下,还是如实道:“昨夜水门一战,我们‘损失’了五十余人,水门闸口受损的消息已经传开。今晨有商户开始举家离城,守军中也有逃兵出现。白先生和海狼正在安抚,但……”



她没说完,但意思已明。陶邑的人心,开始散了。



西施闭上眼睛,深吸一口气:“少伯醒来前,陶邑不能乱。姜姐姐,拜托你们了。”



“放心。”姜禾握住她的手,“我们在,陶邑就在。”



卯时,陶邑水门。



晨雾笼罩江面,昨夜战斗的痕迹还未完全清理。破损的战船残骸搁浅在岸边,江水上漂浮着零星的箭矢、断桨,还有暗红的血渍。海狼站在城头,望着江面,脸色阴沉。



“将军,清点完毕。”一个百夫长上前禀报,“昨夜楚军折损约两百人,我军‘阵亡’五十三人,伤三十七人。水门闸口左侧绞盘损坏,已派人抢修,今日午前可修复。”



海狼点头:“阵亡将士的抚恤,按三倍发放。伤者妥善医治。”



“是。”百夫长迟疑了一下,“将军,今晨又有十七人逃了,都是新兵。要不要……”



“不必追。”海狼摆手,“想走的,留不住。传令下去,凡愿留下守城的,军饷加倍。凡临阵脱逃者,格杀勿论。”



他转身望向城内。晨雾中的陶邑街市,比往日冷清了许多。几家商户大门紧闭,门上贴着“歇业”的字条。更远处,有百姓背着行囊,拖家带口往城门方向去。



人心散了,队伍就不好带了。海狼心中涌起无力感。他跟随范蠡五年,从琅琊盐岛到陶邑建城,见过太多风浪。可这一次,大夫重伤不起,强敌压境,内患未除……陶邑真的能撑过去吗?



正思忖间,白先生匆匆登上城楼,手中拿着一卷帛书。



“海狼将军,刚收到的飞鸽传书。”他将帛书递过去,“齐国那边有动静了。”



海狼接过细看。信是田穰的亲笔,措辞客气,但意思明确——齐国已派使者前往楚国交涉,要求楚国退兵。同时,齐国已调集两千兵马,驻守齐楚边境,“以防不测”。但信中只字未提直接支援陶邑之事。



“两千兵马……驻守边境?”海狼冷笑,“这是做样子给谁看?真要支援,就该派兵来陶邑!”



白先生叹气:“田穰老奸巨猾,既想拿我们的好处,又不想真与楚国开战。这两千兵马,更多是威慑,让熊胜有所顾忌罢了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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