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天明。
城外十里,一处名为老鸦泉的水源地旁,十几名衣衫褴褛的役夫正推着独轮水车,费力地从浑浊的水坑里向木桶中舀水。
带头的役夫老李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,直起腰板,眯着眼睛朝北面的地平线望去。
地面传来细微的震颤,起初只是脚底发麻,紧接着便化作沉闷的隆隆声。
老李的脸色变了,他丢下水瓢,扯着嗓子大喊:“敌袭!快跑!”
话音未落,北面的沙丘后方扬起漫天黄尘。
一队约莫百人的赫连游骑呼啸而出,他们并没有披挂重甲,只穿着轻便的皮裘,胯下的草原马虽然矮小却极具耐力。
游骑兵们呈扇形散开,熟练地从马鞍旁抽出角弓,搭箭上弦。
箭矢破空而来,带着刺耳的尖啸。
老李还没跑出几步,后背便中了一箭,箭头穿透单薄的粗布短打,从前胸透出。
他踉跄着扑倒在滚烫的沙地上,鲜血很快渗入干涸的泥土。
其余役夫惊恐地四散奔逃,却跑不过四条腿的战马。
赫连骑兵像驱赶羊群一般,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,将役夫们逐一射杀。
杀戮过后,带队的赫连百夫长勒住缰绳,看了一眼满地的尸首,轻蔑地啐了一口。
他挥了挥手,几名骑兵翻身下马,将几具死马的尸体和污物拖入老鸦泉中,随后翻身上马,扬长而去。
不到半个时辰,同样的惨剧在城外另外两处打柴的林地和水源地接连上演。
赫连人的百人队如同草原上的野狼,咬一口便走,绝不靠近镇北城墙十里之内,让城头上的守军只能眼睁睁看着,空有床弩却无处施展。
正午时分,总兵府正堂。
门窗虽然大开,却透不进半点凉风,堂内的气氛比外头的日头还要沉闷。
铁兰山端坐在主位上,面色铁青,案头摆着几支沾满血迹和泥沙的羽箭,那是巡城兵卒从城外捡回来的。
许清欢坐在左侧首位,手里端着一盏凉茶,目光落在那些羽箭上,一言不发。
堂下分列着镇北城的十余名将官,个个面带怒容。
贺明虎站在右侧队列的最前方,他环视四周,目光在许清欢身上停顿了片刻,随后猛跨出一步,一巴掌拍在身旁的木柱上。
“大帅!赫连蛮子欺人太甚!”贺明虎颇大,“今日一早,城外三处水源被毁,出城打柴取水的役夫死伤四十余人。”
“这帮畜生养的,就在咱们眼皮子底下杀人,若再由着他们这般猖狂,镇北城的军心就散了!末将请命,调集五千精锐步卒,出城迎敌,杀杀他们的威风!”
这番话说得慷慨激昂,堂下几名年轻的校尉纷纷点头附和,眼中燃起战意。
镇北军憋屈了太久,粮饷刚刚补齐,正是士气可用之时,谁也不愿受这份窝囊气。
铁兰山没有立刻答话,目光深沉地看向贺明虎,随后又转向许清欢。
许清欢放下手中的茶盏,将堂内的嘈杂压了下去,语气带着不容反驳的冷意。
“贺副将要带五千步卒出城,本官且问一句,这五千人出城后,去哪里寻敌?”
贺明虎冷哼一声,昂起下巴答道:“自然是往北,直捣他们的大营!只要咱们大军压境,那些游骑自然会退去。”
“荒谬。”许清欢毫不留情地吐出两个字。
贺明虎脸色一变,正要发作,许清欢却不给他开口的机会,继续说道:“赫连人全是轻骑,来去如风,步卒一天能走多少里?骑兵一天能跑多少里?”
“你带着五千人出城,他们根本不会与你正面交锋,只会远远吊着你,等你安营扎寨,他们便来夜袭;等你拔营起行,他们便在沿途的水源下毒。”
许清欢站起身,走到堂中央,将这笔账掰开揉碎了算给他们听:“五千人,每天要消耗多少水和粮草?辎重车队走在戈壁滩上,就是活靶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