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898年秋天,密苏里,圣路易斯
从独立岩往东,路越来越宽,人越来越多。
约瑟夫走得很慢,但一直在走。脚上磨出了泡,破了,结痂了,又磨破了。他不吭声,只是走。玛吉也不说话,只是走。
走了二十多天,他们看见了那条河。
密西西比河。灰黄色的,宽得望不到对岸,慢悠悠地流着。和四十多年前一模一样。
玛吉站在河边,看着那河水,看了很久。
那年她从这条河里爬上来,浑身湿透,嘴里叼着半根没点着的烟。阿福坐在码头上拧裤腿,驴在旁边捣乱。
现在河水还在流,他们都不在了。
约瑟夫走到她旁边,也看着那条河。
“这就是密西西比?”
玛吉点点头。
“我在书里看过,说它一直流到墨西哥湾。”约瑟夫说,“这么远,怎么流得过去?”
玛吉想了想。
“慢慢流。一直流。总能流到。”
约瑟夫点点头。
他们沿着河走,往那个码头走去。
码头变了。
当年那些破破烂烂的木头栈桥不见了,取而代之的是坚固的石砌码头,停着大大小小的蒸汽船。岸上是高大的仓库,一排接一排,还有铁路直接通到仓库门口,火车呜呜地叫着,装卸工跑来跑去,扛着大包小包。
玛吉站在码头边上,看着这一切。
那些骗子呢?那个卖地图的胖子,那个卖枪的瘦子,那个卖药的老太太,还有那个送茶叶的黑人?
都不在了。
一个老头坐在不远处的木箱上,抽着烟斗,眯着眼睛晒太阳。玛吉走过去,在他旁边坐下。
老头看了她一眼,没说话。
玛吉也没说话。
他们坐了很久。
后来老头开口了。
“等人?”
玛吉摇摇头。
“等什么?”
玛吉想了想。
“等我自己。”
老头愣了愣,然后笑了。
“这说法新鲜。”
他吸了一口烟,慢慢吐出来。
“我在这个码头坐了四十年。等人,等货,等船,等死。什么都等过,就是没等过自己。”
他看着玛吉。
“等到了吗?”
玛吉点点头。
“等到了。”
老头看着她,没再问。
那天傍晚,玛吉一个人走到码头边上。
她从口袋里掏出那两个茶叶盒。一个装着阿福故乡的土,一个装着阿福坟头的土。两个盒子都轻了,一路上撒了不少,但还剩一些。
她打开那个装着故乡土的盒子,看着里面的土。
这是广东台山的土。阿福来的地方。他一辈子想回去,一辈子没回去。
她把盒子举起来,对着西边。
“阿福,”她说,“到圣路易斯了。”
风从河面上吹过来,吹在她脸上。
她把盒子慢慢倾斜,让那些土落在河水里。
土落下去,泛起一点点浑,然后被水冲走了,看不见了。
她又打开另一个盒子,装着阿福坟头的土。
“这是你。”她说,“你从这儿出发,往西走了四年,停了二十三年。现在你又回来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