血光,是这方天地间最后残存、也是最触目惊心的色彩。
当柳长青那斩裂虚空的青色剑罡彻底消散,连同血冥老祖的巨大虚影一同化为虚无之后,望云峰顶,似乎终于迎来了一线喘息之机。天穹之上,那被无尽血煞浸染的铅灰色云层,被方才那一剑的余威撕开了数道巨大的、不规则的裂口,露出了其后久违的、却带着淡淡血色的天光。阳光,终于再次吝啬地、斑驳地洒落在这片被毁灭与死亡浸透的焦土之上。
风,呜咽着穿过断壁残垣,卷起尚未散尽的血腥与焦糊气味,也拂动着张良辰那身早已被汗水、血水、尘埃浸透的、破烂不堪的粗布衣衫。他单膝跪在冰冷的、布满裂纹的青石地面上,怀中紧紧抱着云中鹤那轻得可怕、也凉得可怕的身躯。他低下头,额头抵在师尊那冰冷、枯槁、却异常平静安详的额头之上,紧闭双眼,身体因极致的悲痛与压抑,而微微颤抖着。
他没有哭出声,只是那无声的、剧烈的颤抖,和那如同被扼住喉咙般的、破碎的喘息,比任何嚎啕大哭都更能传达出他此刻心中的剧痛与绝望。师尊……那个总是醉醺醺、骂骂咧咧、却又一次次在他最危险、最迷茫时,如同山岳般挡在他身前,给予他庇护、指引、甚至是……家的温暖与羁绊的老人,就这样……走了。为了守护养父的托付,为了守护他这个不成器的弟子,燃尽了最后一丝神魂与生机,在这片他守护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宗门故地,在弟子的怀中,永远地闭上了眼睛。
周若兰静静地站在一旁,距离张良辰不过三步之遥。她没有上前安慰,也没有任何言语。只是那双冰蓝色的眸子,同样一眨不眨地凝视着云中鹤那安详的遗容,眼中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。有对这位为宗门、为后辈付出一切的长者的深深敬意与哀悼;有对张良辰此刻那无声剧痛的感同身受与不忍;更有一种……仿佛看到某种宿命轮回、薪火传承般的、沉重而悲凉的觉悟。风吹动她月白的裙摆,猎猎作响,却更衬得她身影的单薄与沉默。
柳长青背负双手,悬立于废墟上空数丈之处,那身洗得发白的青色道袍,在带着血腥气的风中微微飘动。他面容清癯普通,目光平静地扫过下方的一切——张良辰的悲恸,周若兰的沉默,云中鹤的遗容,以及这片满目疮痍、象征着青云宗千年基业毁于一旦的废墟。他的脸上,没有任何表情,仿佛一尊看透了万古沧桑的石像。但那平静之下,似乎又蕴藏着比深渊更加幽邃的、难以言喻的情绪。他微微侧目,看向天穹那被撕裂的云层裂缝,又仿佛透过了无垠虚空,看向了某个更加遥远、更加不可知的方向。他的眉头,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,又迅速平复。
良久,当那最后一缕因柳长青剑意而激荡的灵气也缓缓平复,当风吹散了些许血腥,当天光似乎又明亮了那么一丝丝时——
张良辰终于缓缓抬起头。他的眼眶通红,布满血丝,但眼中已没有了泪水,只剩下一片近乎死寂的、深不见底的冰冷,以及那冰冷之下,隐隐燃烧的、足以焚尽一切的炽烈火焰。那是仇恨,是决绝,是将所有悲痛都强行压缩、锻打、淬炼而成的、最纯粹的杀意与执念。
他动作轻柔地、仿佛怕惊扰了沉睡之人般,将云中鹤的遗体,平放在一块相对完整、被他用袖子拂去灰尘的青石之上。然后,他站起身,转向悬立于空的柳长青。
“弟子张良辰,叩谢柳师祖救命、赠药之恩。”他的声音嘶哑、干涩,却异常清晰、平稳,每一个字,都仿佛带着千钧重量。他对着柳长青,深深躬身,行了一个极其郑重的、几乎及地的大礼。
这一次,柳长青没有立刻用力量托起他,而是静静地受了他这一礼。待张良辰缓缓直起身,柳长青才微微颔首,目光在他那张写满悲痛与决绝的年轻脸庞上停留了一瞬,缓缓开口,声音平淡依旧:
“不必多礼。我与你师尊,渊源颇深。当年若无他舍命相护,亦无今日之我。此恩,当还。”他顿了顿,语气微微转沉,“然,血冥虽退,其觊觎之心未死。你身怀‘钥匙’,已入局中,前路凶险,远超你想象。云师弟以命相托,望你……好自为之。”
“弟子明白。”张良辰重重点头,没有丝毫犹豫。他从怀中,再次取出那枚温润的、带着他体温的养父玉简,以及那柄与他血脉相连、道韵相通的“无名”古剑。他将玉简紧紧握在左手,将“无名”牢牢握在右手,抬起头,目光直视柳长青:“柳师祖方才言,路在手中,也在心里。弟子愚钝,敢问师祖,此路……该从何而起?弟子又该如何,才能在这绝境之中,寻得一线生机,完成师尊与养父之托付?”
他的问题,直接、坦率,没有丝毫拐弯抹角,也充满了破釜沉舟般的决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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