机器重新启动的声音由远及近，传送带缓缓转动，车床开始运转。工人们起身，拍了拍裤子，走向各自的岗位。有人哼起了歌，调子不成章，但轻快。刘海没动。他站在原地，看着他们忙碌的背影，听着熟悉的金属碰撞声，像听一首老歌。



阳光从高窗斜照进来，落在他右眉骨的月牙疤上，一闪。他低头看手里的搪瓷缸，茶已经凉了，水渍在铣床边缘留下一圈淡淡的印子。他把缸子轻轻放在台面上，发出“咔”一声轻响。扳手还挂在腰间，没动过。他搓了搓手指，指腹沾着一点油灰，是刚才摸过样机留下的。



车间里人声渐起，脚步来回，没人再看他。他知道刚才那番话起了作用，也知道接下来不会太平。星海的人不会就这么收手，钱能砸动一个，就能砸动十个。他不怕人走，怕的是人心动摇。可他自己呢？他真的扛得住吗？



正想着，眼角余光扫到一抹米色。徐怡颖不知什么时候进来的，脚步很轻，像是怕惊扰了机器的节奏。她穿着米色高领毛衣，驼色呢子裙，军绿色帆布包斜挎肩头，手里捏着一张折好的图纸。她没往人群里走，也没喊他，只是走到铣床边，把图纸往台面上一放，正好压住那圈水印。



刘海转头。她抬眼看他，目光沉静，不说话，也不笑。就是那么看着，像在说：我在。



他喉咙动了一下，想说点啥，习惯性地扯了句：“干啥呢，学霸也来查《机械制图》？”声音有点干，尾音拖得长，东北腔比平时重。



徐怡颖没接茬，也没翻白眼骂他逻辑混乱。她只是伸手，把图纸打开。上面是散热结构的优化方案，线条清晰，标注密密麻麻，三支不同颜色的钢笔分层记录，红的是改动点，蓝的是计算依据，绿的是备用方案。右下角写着一行小字：“b线装配台温控冗余不足，建议加装双路反馈。”



刘海盯着看了两秒，没说话。



“你讲的话我都听见了。”她语气平平的，像在念实验报告，“既然要扛风雨，就得先把屋顶修牢。”



他抬头看她。她耳尖有点红，但眼神没躲。



“这玩意儿不是靠嘴皮子撑起来的。”她顿了顿，“是靠零件、电路、散热、装配精度，一样都不能少。你现在站的位置，底下踩的是大伙儿的手艺，上面顶的是用户的信任。别光想着冲锋，忘了修路。”



刘海还是没说话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扳手边缘。他觉得胸口有点闷，不是因为压力，是因为有人真的听懂了他在怕什么。



徐怡颖合上图纸，往他面前推了推。“拿去用。不用谢我，这是工业设计系的作业标准。”她说完，转身就走，步子不急不缓，高跟鞋敲在水泥地上，声音清脆。



“哎。”他叫住她。



她停下，没回头。



“……谢谢。”他说。



她肩膀微微动了下，没应声，也没回头，继续往前走。背影挺直，裙摆微晃，消失在车间门口。



刘海低头看那张图纸，手指慢慢抚过纸面。他忽然觉得，刚才那股沉在胸口的闷劲儿，松了一点。



他把图纸叠好，塞进帆布包侧袋，顺手摸了摸包里的《机械制图手册》。书页已经发黄，边角卷起，里面写满了未来数据和草图。他没拿出来，只是拉上拉链，背起包，走出车间。



外头天还没黑，夕阳照在实验楼墙上，映出一片暖黄。他站在台阶上，抬头看图书馆方向。徐怡颖正走上台阶，背影被光拉得很长。她走到最高处，停了一下，没回头，只是微微侧了侧身，像是在等什么。



刘海站在原地，摸了摸腰间的扳手，笑了下。他没喊她，也没挥手，只是整了整衣领，转身朝校道走去。



走了几步，他又停下，回头看了一眼。她还在那儿，站着，没动。他抬起手，轻轻挥了下。她看见了，没挥手，只是点了点头，像是一种确认。



他收回手，步伐变得稳了。风从校园小路上吹过来，带着点初夏的暖意。他走过梧桐树下，树叶沙沙响，影子在地上晃。他脑子里还在过那张图纸的细节，想着怎么改装配流程，怎么安排测试。



走到岔路口，他拐向宿舍区。身后，图书馆的灯一盏盏亮起来。他知道她不会一直站在那儿，但她会知道他走过去了。



他摸了摸眉骨上的疤，没再回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