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刺破云层时,金章正站在砥柱山的崖顶。
黄河在脚下咆哮。
这里是“龙回头”上游五里处,一处突兀的黑色山岩从河岸探出,像一柄巨剑插入河道。河水至此分流,主流依旧汹涌,支流却绕过山岩,形成一道相对平缓的水湾。老河工说,这水湾叫“静流潭”,是“龙回头”上游唯一可以停船的地方。
金章俯身,抓起一把山岩上的泥土。
土质干燥,颗粒分明,带着河岸特有的腥气。她将泥土凑近鼻尖,闭目凝神。凿空大帝的记忆在识海中翻涌——那是关于地脉走向、水气循环的古老知识。前世叧血道人在大茂山修行百年,对山川地势的感应已臻化境。
她能感觉到,脚下的地脉正在“哭泣”。
不是干旱那么简单。干旱是天地自然的循环,是阴阳失衡的表象。但此刻她感知到的,是一种人为的、恶意的“抽离”——就像有人在活人体内插入吸管,强行抽取生机;就像有人在河流源头投下毒药,污染整条水系。
“主人。”
阿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金章转身,看见阿罗带着两名秘社成员,正从山道攀上来。三人肩上扛着麻袋,额头上沁出汗珠。晨光勾勒出他们疲惫但坚定的轮廓。
“东西都备齐了。”阿罗放下麻袋,解开袋口。
袋内是新收的粟米,颗粒饱满,在晨光中泛着金黄色的光泽。另一只麻袋里是完好的陶罐,胎体细腻,釉面光滑。还有绢帛——上等的蜀锦,色泽艳丽,触手柔软。最后是瓷器,青瓷碗碟,胎薄如纸,敲击时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“都是最好的。”阿罗喘了口气,“桑弘羊留在濮阳的眼线连夜筹备,花了三倍价钱从商贾手中直接收购。老河工那边也问清楚了——从‘静流潭’放舟顺流而下,到‘龙回头’只需一刻钟。但水势湍急,需要熟练的船工。”
金章点头。她走到麻袋前,抓起一把粟米。
米粒在掌心滚动,带着新谷特有的清香。她能感觉到,这些粟米中蕴藏着“生机”——那是土地孕育、阳光滋养、雨水灌溉后凝聚的生命力。在“滞涩”的场域中,这种“生机”就是最好的解药。
“布置吧。”她说。
四人开始行动。
按照金章昨夜制定的方案,他们要在砥柱山上布置一个简易的“流通阵”。这并非仙家阵法,而是基于商道原理的象征性布局——以新粟米代表“生发”,以完好陶罐代表“容纳”,以绢帛代表“流通”,以瓷器代表“精致”。
每一件物品,都是对“滞涩”之力的否定。
金章亲自选定位置。她在山岩最高处埋下第一袋粟米,米粒洒成一个圆形,象征“天圆”。在“静流潭”水边摆放陶罐,罐口朝向黄河,象征“地载”。在山道两侧悬挂绢帛,让晨风吹拂,锦缎飘扬,象征“人通”。最后在岩缝中嵌入瓷器,青瓷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,象征“物精”。
布置持续了整整一个上午。
日头渐高,黄河水汽蒸腾,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腥味。金章额头上渗出细汗,胸口那枚半两钱持续发烫,像一块烙铁贴在皮肤上。她能感觉到,随着“流通阵”的布置,那股“滞涩”之力似乎有所松动。
但还不够。
“主人,你看。”陈五忽然低声道。
金章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。
从砥柱山俯瞰,可以清晰看见下游“龙回头”的景象。那个巨大的漩涡依旧在缓缓旋转,但此刻,漩涡中心似乎多了一丝……异样。原本浑浊的黄河水,在漩涡中心呈现出诡异的暗红色,像稀释的血。
更诡异的是,漩涡上方的天空。
明明晴空万里,但漩涡正上方却凝聚着一小片灰黑色的云。那云不动,不散,就那么悬在那里,像一块污渍贴在蓝天上。
“地煞引动了。”金章沉声道。
她能感觉到,那股“滞涩”之力正在增强。怀中的半两钱灼热得几乎要烫伤皮肤,钱币边缘的铜泽在阳光下闪烁,仿佛在发出警告。
时间不多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