洪州,豫章郡。
日头把城门口的青石板晒得能烫脚底板。
章江码头上的挑夫光着膀子蹲在柳荫底下躲日头,汗珠子顺着脊梁骨淌,滴在脚下的石板上,“啪嗒”一声就干了。
卖冰酪的老妪蹲在坊墙根的荫凉处打盹,面前的陶瓮裹着厚厚的湿草帘子,里头的冰酪化了一半,也没人来买。
连狗都懒得挪窝。
豫章城表面上一切如常。章江码头的船照来照去,西市的铺子照开不误,清丈碑旁边的榜墙每三日更换一次,上头贴着各县的粮价和新近黜落的胥吏名录。
进奏院的卖报小童依旧准点出街,日报的墨香照例弥漫在坊衢里。
但明眼人看得出来,这座城绷紧了。
城门口盘查比往常严了三成。
进出城的商旅、行脚僧、走街串巷的货郎,凡是生面孔,一律要查验过所、搜检行囊。
驻守城门的不再是从前那些散漫懈怠的州兵,换成了讲武堂出来的生兵,一个个腰杆笔直、面无表情,连盐商塞过去的铜钱都不接。
章江水面上,巡逻的哨船比平日多了一倍。
两人一组,一人撑篙一人持弩,昼夜不歇地在码头上下游来回梭巡。
偶尔有不知规矩的渔船闯进禁区,岸上立刻有人吹角,哨船箭一般地蹿过去,弩机对准了船头,把渔夫吓得当场跳水。
更明显的变化在城内。
节度使府前的校场上,每日辰时都有一队“玄山都”牙兵列阵操练。
这些人是留下守家的精锐,在烈日下站桩、冲阵、换阵。
操练的动静不大,但那种沉默而森严的杀气,比什么吆喝声都管用。
过路的百姓远远看一眼,脚步就不由自主地加快了。
这是刘楚的意思。
刘楚是刘靖留在豫章坐镇后方的心腹大将。
刘靖出征前交代了三件事:第一,赣水粮道不能断;第二,镇抚司的暗桩不能撤;第三,后方不能出任何乱子。
刘楚把这三条刻进了脑子里,每天的日子过得如同上了弦的弓一般。
卯时起床巡城,辰时校阅牙兵,巳时听取各县急报,午时处理粮秣调拨,未时核查水路哨报,申时再巡一遍城防。
天天如此,雷打不动。
但他心里也悬着。
眼下前线只断断续续传回过几份加急军报,说的都是“大军已过大屏山”“醴陵血战”“李琼回援”之类的片段。
每一份都像是从战场上撕下来的碎纸,拼不出完整的全貌。
最后一份军报是五天前送到的,上面只有一行字:“六月二十二日丑时,总攻。”
然后就没有了。
五天没有消息。
五天。
在这个传讯全靠快马的年代,五天的音讯断绝意味着什么?
意味着前线要么在打一场决定生死的大仗,所有的斥候和传令兵都被抽调一空;要么——
刘楚不敢往下想。
他把每天的巡城时间又延长了半个时辰。
……
巳时刚过,城门方向忽然炸起一阵急促的马蹄声。
刘楚正在节度使府偏厅里核对赣水南段的粮船船期。
他用的是刘靖推行的那套“格子报表”——每一列是日期,每一行是粮船编号,格子里填的是装载量和预计抵埠时辰。
密密麻麻的炭条字迹铺了满满一张白麻纸,旁边还摞着三本仓曹送来的出纳簿。
马蹄声从远处传来的时候,他手里的炭条顿了一下。
三声聚将鼓。
鼓声从府门