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本预备得充足,偏生遇上清辞他们,进了雅间不说,曾玉又将惜春楼里最矜贵的几样糕点各点了两份,这般挥霍,本也堪堪能抵,谁知前几日楼里出了新规矩:雅间须另收三百文的使费。眼下这般一算,竟还短了两百文。
周济顿时臊得面红耳赤,刘心亦是手足无措,只得眼巴巴看向清辞。
清辞这顿饭虽吃得百般不自在,此刻却也无法,默默自荷包里数出铜钱补上。
一旁的子归瞧着桌上还剩几只油糕,半点舍不得浪费,他悄悄唤来小二,讨了张干净的油纸,将油糕仔细包好,揣进怀里——阿姐既已付过银钱,总不好白白糟蹋了。
刘心与周济登车离去后,曾玉兀自陷在那错失六品官眷风光的痛惜里,抿唇不语,扭头便一个人径直走了。
清辞望着她的背影,一手牵着子归的手,一手拎着油糕,往相反方向走去。
天阴得沉了,浓云一层层压下来,像是要贴到屋脊上。
空气里那股子黏稠的热气愈发厚了,沉沉地裹在人身上,闷得人胸口发堵。
清辞素来知晓曾默待自己的心意,却万没料到,他竟会为了自己,连大好前程都推开了。
几日后。
曾默归来时,他身旁还立着一位女子,荆钗素衣,眉目间锁着惊怯。
曾默低声道:“这是姑母家的表妹。”
原是他与曾掌柜这几日返乡,暂寄居于姑母府上。
孰料那夜忽起大火,姑父拼死救出曾默,自己却被塌下的房梁砸中,再未醒来。只留下这年方十六的表妹,孤苦无依。那夜惊变,她吓得失语,至今未发一声。
曾掌柜做主,让曾默纳表妹为妾。
他应了。
清辞听完这桩事,只端然一笑:“恭喜曾公子。”
曾默怔在原地,喉间滚了滚,终是没能再说出什么。
他知道,从这一刻起,他便永远失去了清辞。
可他没办法——姑父以命相托,他欠那一条命,便要以余生来偿。
几日后的一个夜晚,子归突发高烧,面如火炭,气息灼烫。
请来的郎中俱是束手无策,只道:“此症凶险,现在虽能勉力用药汤压下,但要想除根,非京城王太医不能治。”
王太医,擅小儿疾病,医术精绝,却远在京城。
她望着沉沉夜色,咬了咬唇,终于转身,去寻了程砚修。
沈渊有一日在路上碰到她,曾告诉她,他回来了,让她再去找找她父亲的事。
门“吱呀”一声打开,灯影摇曳间,程砚修执笔展卷,眉目清冷如霜。
待清辞讲明来意,他的声音泠泠而起,不带半分情绪,似在商谈一桩再寻常不过的生意:
“婚姻盟约,我予你京城籍册、纹银千两、京城宅院。安你幼弟学业医食,助你找出杀父仇人。你只需在人前端方持礼,让公主绝了与我的牵念,予我自在余生。两年为期,期满放你自由。”
字字分明,句句如刀刻,没有半分余地。
清辞立在灯影里,沉默了片刻。
那片刻极短,却仿佛走过了万水千山。
她抬眸,应了一个字:“好。”
一切顺理成章。
返回京城,筹备婚事,红烛高照,锦缎铺陈。
她着嫁衣,他着红袍,宾客满堂,笑语喧阗。
清辞端坐于洞房之中,烛影摇红,映着她平静的眉眼,无悲无喜。
不过是一场交易罢了,既如此,那便为自己多争取些权益。
此后,清辞日日在谋算她的权益,程砚修也日日在谋划她的权益。
她算的是银钱、宅院、户籍、幼弟的前程、父亲的公道。
他算的,却是如何让她算得顺遂,如何让她算