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矩醒来的时候,听见了鸟鸣声。
不是混沌荒原上那种沙哑的、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的鸟鸣,而是清脆的、明亮的、带着某种欢快意味的鸟鸣。阳光从帐篷的缝隙中漏进来,照在他脸上,温暖而明亮。他躺在干草铺成的床铺上,身上盖着兽皮毯子,伤口已经被重新包扎过了,绷带干净而整齐。
他盯着帐篷顶,愣了很久。
他活着。他还活着。
“你醒了?”姑蓉的声音从帐篷外传来,带着一丝颤抖。她掀开门帘走进来,手中端着一碗汤药,眼眶红红的,像是刚刚哭过,“你昏迷了三天。”
“三天?”姜矩挣扎着坐起来,肩膀上的伤口隐隐作痛,但比之前轻了许多,“战事怎么样了?”
“赢了。”姑蓉把汤药递给他,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的激动,“相繇退兵了,魔卒死了好几万,剩下的都逃回南方了。城主说,相繇短时间内不会再来了。”
姜矩接过碗,一饮而尽。药汤苦涩辛辣,入喉像吞了一把火,但他的心却平静了下来。赢了。四万对十二万,赢了。
“伤亡呢?”他问。
姑蓉沉默了片刻。“轩辕氏死了三千多人,伤五千多。蚩尤氏死了两百多,伤三百多。我们……燧人氏死了八十多个,伤一百多个。”
姜矩的手指收紧,碗在手中微微颤抖。八十多个。五百个猎手,死了八十多个。他想起那些面孔——那些在裂谷中和他一起长大的人,那些在混沌荒原上跟着他穿越瘴气的人,那些在凿齿氏营地和山梁上与他并肩作战的人。
“谁死了?”他问。
姑蓉低下头,声音很轻。“阿木、石蛋、老烟、青芽、谷子……”
她一个一个地念着名字,每一个名字都像一把刀,扎在姜矩的心上。阿木是和他一起在暗河边练刺击的伙伴,石蛋是总跟在他身后叫“骨柴哥哥”的小孩,老烟是教过他辨认菌菇的老猎手,青芽是姑蓉最好的朋友,谷子是狌的堂弟。
“够了。”姜矩打断了她。
姑蓉抬起头,看着他。她的眼眶红红的,但没有哭。
“姜矩。”她说,“你答应过我的,活着回来。你做到了。”
“但那么多人没有回来。”
“战争总是要死人的。”姑蓉的声音很轻,但很坚定,“你救不了所有人。但你已经救了很多人。如果没有你,燧人氏早就死在裂谷里了。如果没有你,神农氏的药田早就被相繇烧了。如果没有你,轩辕城可能已经被魔卒攻破了。”
姜矩沉默了很久。
“我想去看看他们。”他说。
“谁?”
“那些还活着的。”
姑蓉点了点头,扶着他站了起来。
营地比三天前安静了许多。
帐篷少了一半,空地多了许多。那些空地上曾经扎着帐篷,住着活人。现在帐篷拆了,人也不在了。他们被埋在营地北面的一片山坡上,面朝南方——面朝他们战斗过的地方。
姜矩走过营地,看见了那些还活着的人。轩辕氏的战士们在包扎伤口,有的断了胳膊,有的瘸了腿,有的脸上缠着绷带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蚩尤氏的战士们坐在篝火旁,沉默地喝着酒,没有人笑,没有人说话。神农氏的猎手们在药田里忙碌着,收割成熟的草药,为伤员准备药材。
他看见了黎亢。蚩尤氏的战士坐在一块大石头上,铜锤放在脚边,牛角盔摘下来放在膝盖上。他的头上缠着绷带,左眼上蒙着一块布,右眼望着南方的天空。
“黎亢。”姜矩走过去。
黎亢转过头,看见他,咧嘴一笑。那笑容不再像以前那样粗犷张扬,而是带着一种疲惫的、苦涩的味道。
“毛头小子,你终于醒了。”
“你的眼睛怎么了?”
“被魔卒的爪子划了一下。”黎亢摸了摸左眼上的绷带,“没事,还能看见。”
“还能看见就行。”
黎亢