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攻成功的消息传到邺都时,整个枢密使府都震动了。
不是那种欢呼雀跃的震动,而是一种更深层的、暗流涌动的震动。郭威没有大肆宣扬这次胜利——烧掉契丹人的粮草固然是好事,但毕竟只是一场偷袭,不是正面决战。况且,朝廷那边还没表态,过早张扬只会招来不必要的麻烦。
但消息还是在邺都城里传开了。市井之间,人们交头接耳,说枢密使派了一支奇兵,烧了契丹人上千车粮草,契丹人至少一个月内无法南侵。茶馆里的说书人添油加醋,把三百人说成了三千人,把火攻说成了天降神火。百姓们半信半疑,但脸上的阴霾确实散了一些。
李俊生没有参与任何庆祝。回到邺都的第二天,他就回到了文书房,继续整理那些永远整理不完的卷宗。赵匡胤让人送来了两坛酒和一袋子铜钱,说是“将士们的一点心意”,李俊生把酒分给了安民团的人,铜钱交给了苏晚晴保管。
“先生,你立了这么大的功,郭枢密使就没有什么表示?”马铁柱蹲在营地的火堆旁边,手里端着一碗酒,脸上的表情又是兴奋又是不忿。
“表示什么?”李俊生坐在一块石头上,用瑞士军刀削着一根木棍——他在给陈默做一根新的木棍,之前那根在火攻时断了一半,“我又不是他的兵,立了功也没有赏赐。”
“那你也太亏了!”马铁柱灌了一口酒,“那火攻的法子是你想的,路是你带的,距离是你算的。赵匡胤那小子就是带着人冲了一趟,功劳全让他占了!”
“马都头,”李俊生抬起头看着他,“你觉得我是为了功劳才做这件事的?”
马铁柱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。
“我是为了活命。”李俊生低下头,继续削木棍,“契丹人的粮草不烧掉,他们就会南下。南下了,邺都就不安全。邺都不安全,我们就没有立足之地。没有立足之地,就只能继续在山里转,继续饿肚子,继续等死。我烧粮草,不是为了立功,是为了让我们能活下去。”
马铁柱沉默了一会儿,把碗里的酒一口闷了。“先生,你说得对。是我眼皮子浅了。”
李俊生没有接话。他把削好的木棍递给陈默——陈默靠在不远处的墙上,闭着眼睛,但手已经伸过来接住了。他握了握木棍,在手里掂了掂分量,然后睁开眼睛,对李俊生微微点了点头。
那算是他的“谢谢”了。
苏晚晴从营房里走出来,手里端着一碗热汤。她走到李俊生面前,把碗递给他。
“喝了吧。你从昨天回来到现在,只喝了两碗粥。”
李俊生接过碗,低头看了看——是一碗鸡汤,上面飘着几颗红枣和几片姜。鸡是安民团的人在城里买的,红枣和姜是苏晚晴从药铺里淘来的,花了不少钱。
“哪里来的鸡?”他问。
“买的。赵将军送的那些铜钱,不用留着做什么?”
李俊生喝了一口汤,热乎乎的,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。他抬起头,看着苏晚晴。她的眼底有青黑色的痕迹——她昨晚又没有睡好。自从到了邺都,她就没有睡过一个囫囵觉。伤员要看护,草药要研磨,学堂要教,营地的饭菜要张罗,还要照顾父亲。一个人做了五六个人的事,从来没有抱怨过一句。
“苏姑娘,”李俊生说,“你也喝一碗。你比我还瘦。”
苏晚晴摇了摇头:“我不爱喝鸡汤。”
“骗人。没有人不爱喝鸡汤。”
苏晚晴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那笑容很淡,但很温暖,像是冬天里的一缕阳光。“好,我待会儿喝。你先喝完。”
李俊生没有再推让。他把碗里的汤喝得干干净净,连红枣核都嚼了嚼才吐出来。
那天下午,王朴来了。
他穿着一件灰色的直裰,手里拿着一卷文书,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。但李俊生注意到,他走路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些,眼神里也多了一些平时没有的东西——不是兴奋,而是一种更沉稳的、更笃定的光。
“李公子,”王朴站在营地门口,没有进来,“枢密使让你去一趟。正堂。”
李俊生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木屑,跟着王朴走了。